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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泊船 “唱嘛唱嘛 ...

  •   午后,日头懒懒地悬在西边,阿苏勒正坐在廊下修补上次被清越扯断线的纸鸢。

      “阿苏勒阿苏勒阿苏勒……”有人在他头顶的树上不厌其烦地叫他。他也并不抬头,因为清楚女孩只是无聊,没有什么真正要讲的事,于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他知道是谁,在这宫里,大家不是叫他世子就是尘少主,只有一个人会像只雀儿一般阿苏勒阿苏勒的欢快叫着。

      清越爬的很高,在屋檐下的阿苏勒看来简直和天一般齐平,她竟也不害怕,坐在梧桐树的枝丫上晃着双腿,“今日去槐花巷吃糖糕吧?”

      少年将修好的纸鸢搁在石阶上,抬头望了望天色,“前日才去过紫梁河呢……”

      清越灵巧地攀着树慢慢爬下来,最后不太高时干脆一下跳到地面上。

      她拍拍手上的土,坐到他身边戳他肩膀:“那能一样吗?前日买的是糖人,今日我们是去买糖糕呢。”

      见对方仍不动弹,她索性拽住他束腰的革带左右晃,用她一贯的撒娇腔调,“走嘛走嘛,你最好啦——”

      阿苏勒被她晃得坐不稳,耳尖泛起薄红:“可姬野约我今夜……”

      “呸!撬人墙角,真坏!”清越拽着他袖子往起拉,“大不了带他一块去!”

      日头西斜时,三人聚在宫墙根。

      姬野穿着身粗布服饰,靠在墙角,见清越一身素净的鹅黄襦裙,发间只别了朵绒花,乍看倒像个偷溜出府的丫鬟。

      他挑眉道:“怎么不带你那能开一家金铺的首饰们了?”

      “嘁,带出来照瞎你的眼。”清越朝他做个鬼脸,却也不生气,从荷包里摸出朵金菊花,花瓣上的掐丝被磨得发亮,正是去年演武场头名的彩头。

      “早该给你的。”清越将花往前一递,神色有些得意,“我在库房找了好久呢,夸奖就不必提啦。”

      姬野没接,“过了期的东西,要来何用。”

      “过了时节的花才稀罕呢!”她硬塞进他掌心,“当时给你贺了两声,被我父王罚抄了十遍《政典发蒙》,哎呦哎呦,手都要疼死啦。”

      姬野抿着唇,那句带着歉意的话悬在嘴边,被她不甚在意地截断。

      女孩用手肘捅了捅阿苏勒,露出小狐狸一样狡黠的神色,“不过还好有阿苏勒帮我分担,是不是?反正我俩的字都一样丑,我父王也看不出来。”

      阿苏勒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女孩就咯咯着笑起来,姬野摩挲着花瓣沉默片刻,终究收进怀里。抬头望了望两人高的宫墙,“从这儿走?”

      这处的墙砖被雨水蚀出许多个凹坑,青苔爬满缝隙。清越提着裙摆用鞋尖戳了戳,“就这里矮一些啦,我先翻过去,再拉你们。”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沉默下来。

      姬野想了想,到底还是背靠宫墙曲了膝。

      “够义气!”清越拍拍他肩膀,咧着嘴笑起来,“不过不用啦,我还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她的话说的不明不白,两个男孩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就看见鹅黄色的裙摆飞扬成一片幕布。

      再抬头,清越已经坐在了瓦顶上,看似纤瘦的女孩原来也能原地翻过两人高的宫墙。

      她从袖子里忽的摸出个梨子啃着,举起那只空闲的手为他们加油,含糊地拖着长音笑,“两位公子——要小女子拉你们上来么?” ”

      南淮西市正值晚集,人山人海热闹得很,清越蹲在糖画摊前又一次挪不动步,非要老翁浇个龙,结果转盘连转三回都是兔子,急得她摸钱袋要买下整个转盘,却被姬野拎着后领拽走:“正事要紧。”

      她呲着一口森白的小牙,作势要咬他手,最终还是被不情不愿地拖走。

      书馆灯火通明,说书人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声潮水般涌来。

      “呀,是《蔷薇百战录》!”清越眼睛发亮,灵巧地往人堆里钻。

      阿苏勒想跟在女孩身后,却没有女孩那么纤瘦,只能站在外围看人头攒动。

      那么多人,他却能很清晰地看到清越挤在最前排,仰头时火光照得她睫毛根根分明。姬野站在他身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的先生,一心二用着还能空出一张嘴向他解释什么是说演义。

      方起召的金银砸向戏台,换来满堂喝彩。清越踮着脚,在人海里朝阿苏勒挥手。

      台上的色角却没收金锭,像是在笑,身形娉婷。方起召胆子大了些,走上戏台想要凑近色角,那女孩却突然变脸,骂了一句后猛地抬腿,重重一脚踹在方起召胸前。

      茶盏翻倒,烛火轰然倾塌,蜡油一下泼到绸布上,帷幕腾地燃起烈焰。

      “着火啦!”不知道是谁一声呼喊,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洪水般往书馆外涌。阿苏勒被人群裹挟着挤到墙角,后腰撞上案几,疼得吸气。

      “阿苏勒!”混乱中有人拽住他手腕,清越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边,声音带着喘,却不惊慌:“蹲下!”

      她带着阿苏勒钻进桌底,戏台方向传来方起召的痛骂。

      色角扯塌了棚子,书馆里像是天塌下来般黑暗,两个人躲在桌下,一时只听得见黑暗里拳脚相向的打斗声。

      姬野被色角拽着往出跑时掠过他们所躲的小桌,清越看见他,连声哎呀的着急起来,“姬野,姬野,别丢下我们呀。”

      “姬野的朋友?”色角一双玫瑰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发亮,而清越小鸡啄米般地点头,“是呀是呀。”

      “那就抓紧啦。”色角拽住她的手,将她从桌下拉出来。两个女孩手拉手冲破烟幕,而男孩们喘着气跟在她们身后,四个身影在巷弄间左突右冲,始终甩不开身后的追兵。

      清越的绒花早不知丢在何处,此时却也无暇顾及,色角带着他们在南淮的街巷七拐八绕,最后竟到了渡口,河风挟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好人,让我们搭个船!”色角大喊道,拽着裙摆,不管不顾地跳上甲板。其他三人见状,纷纷效仿着跳上船。

      船被摇的左右一晃,但终究是稳住了,船橹摇开波纹,小船摆动着离岸边越来越远。

      岸上传来方起召一行人气急败坏的叫骂,清越和羽然拧着衣角上的水,趴在船帮朝他们吐舌头扮鬼脸,哈哈大笑起来。

      “叫啥名儿啊?”船客懒洋洋地问,把灯笼往他们脸上照。

      “我叫羽然,他是姬野。”金发红眼的姑娘甩了甩发梢的水珠,答得爽快。

      清越眼睛一转,戳了戳阿苏勒的腰,“我叫吕岁岁,这只呆头鹅叫吕归尘。”

      船上的武士眯着眼打量,“倒是有些兄妹相。”

      结果清越听了这话反而不高兴起来,伸手捏住阿苏勒的脸,把自己的脸也凑过去,两张脸紧挨着好让武士对比:“哪儿像了!您瞧瞧,我一只眼睛顶他两只大!”

      众人都笑起来。

      船夫也呵呵的笑,摇着船橹道:“白搭船可不成,姑娘们唱支曲儿充船费吧。”

      羽然落落大方,起身就唱,羽族的调子空灵,她声音又清澈的像山涧的一汪小泉,河灯顺着水波漂来,映得她侧脸如月下白玉。

      大家像是听得醉了,很久之后才不约而同地为她鼓起掌来。

      于是轮到清越时,大家更为期待,面对一船人亮晶晶的目光,女孩露出难得的羞涩,揪着裙角支吾道:“我只会唱哄小孩的童谣……”

      “唱嘛唱嘛!”羽然起哄,推着她往甲板上站。

      清越耳尖红得要滴血,但最后还是哼了,真的是南淮寻常小孩唱的童谣,“月光光,照河塘,阿爹打鱼阿娘纺……”

      调子跑得厉害,像是老旧破败的二胡硬拉出来的随性之曲。一船人除去阿苏勒外都不约而同的别过头去想捂住耳朵,羽然却很高兴地为她鼓掌打着拍子。

      一曲好不容易结束,女孩们笑作一团,她们熟悉的很快,无所顾忌地去挠对方的痒痒。

      阿苏勒倚在草席旁,看河风掀起清越鬓边的碎发。女孩笑靥如花,风吹着她身上羊奶混着杨梅的甜香忽浓忽淡,散在渐沉的夜色里,而对岸灯火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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