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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纱帐 “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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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越的栖桦馆离归鸿馆并不算远,所以放课后她总会蹦蹦跳跳地跑来找阿苏勒玩,有时是抓着他下棋,白子刚落下就嚷嚷着要悔棋。有时趴在荷花池边,把鱼食抛得老高,看锦鲤跃出水面溅得两人满身水珠。
若是玩累了,便枕着阿苏勒的袍角,听他吹北陆的牧歌。
北陆那种小调她居然也很喜欢,坐在屋檐下听着笛音摇头晃脑,不时哼出几个残破的音来。
但今天不太一样,她特意换上赶制月余的浮光锦襦裙,金线绣的兰草在日光下粼粼生辉,连百里煜见了都要夸句“小凤凰开屏”。
她已经想好见到阿苏勒时要怎么转着圈去炫耀,但是在归鸿馆的屋里坐到了将近天黑,也没见到那个穿着白色大袖的身影。
她有些气恼,被方山指派给去照顾阿苏勒的小苏和柳瑜儿也不知道跑去哪里玩了,归鸿馆里一直空荡荡的,有些吓人。
清越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抱着腿,她终于泄气地缩在廊柱下,手指绞着腰间的丝绦,从太阳还斜斜的挂在西边时一直等到了月亮升起来,看着月光透过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有些萧瑟的穿堂风吹得树叶扑梭梭的响。
清越哼了一声,怒气冲冲的,离开时狠狠踢了一脚归鸿馆的门。
可回去的路走到一半,她爱多想的毛病又犯了,忽然惶恐起来:阿苏勒一个独身待在异乡的人,又不太受待见,万一有人悄悄把他带走堵在角落欺负怎么办?
光是想想她就吓得轻轻惊叫一声,心里七上八下的,清越干咽了口空气,感觉到舌根有些发涩的苦。
那阿苏勒能去哪呢?
归鸿馆、俩枫馆以及她自己的栖桦馆都不太可能,清越伫立在铺着鹅卵石的小路上,踢着脚边的石子久久的思索,思路几经波折,她忽然眼睛一亮。
女孩爱惜地提起裙摆,小跑着直奔湄澜馆。
“阿苏勒——阿苏勒!”
风吹得清越有些发冷,她打了个寒颤,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湄澜馆自从百里煜搬走之后已经很久无人打扫,房子没了人气,又正值夜晚,黑漆漆的,夜风又吹的很响,看起来比空荡的归鸿馆还要恐怖。
清越看着心底有些发悚,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强撑着一边呼唤着阿苏勒的名字,一边推开宫殿的门一间间地找。
“你果然在这里!”清越在越来越泄气时否极泰来,在推开主殿时一眼看到了裹在金纱里的阿苏勒。
她松了一口气,小跑两步走上前去,拂开他脸上的金纱,指尖轻轻戳在阿苏勒的眉心,皱着眉撇嘴,“真是让我好找,我找你找的都要急死了,结果你一个人在这里睡大觉!”
阿苏勒梦里的牛皮毡篷和火盆一下消失不见,清醒过来时只剩扎着双平髻的一个女孩,就那么站在他身前絮絮叨叨。
她白皙的脸被月光照得更加苍白不带血色,那双眸色很浅的杏眼望天看地,那对灯笼一般的耳饰随着她左顾右盼的动作叮铃着响。
清越说完,气鼓鼓地在阿苏勒身旁坐下来,望见阿苏勒还带着些迷糊的神情。
女孩子生性敏锐,察觉到他不对的情绪,她也收了气愤的表情,又挪着身子离他近了些,歪着头从下面看他,“你心情不好啊?”
阿苏勒摇摇头,并不想让她因为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烦心,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些矫情。
“不说就算了,”清越学着他双手抱膝的动作,抬头去看窗棂洒进来的月光,撇撇嘴并不在意,“谁没有点秘密呢,我明天带你去宫外玩儿,散散心,紫梁河那边的花灯放起来可好看了。”
她坐着也不安分,将身子摆的左摇右晃,像个不倒翁,语气却有些哀怨:“不过你下次有心事一定要跟我说,至少不要再到这种荒无人烟的偏地方来了,找你也不好找!”
清越打了个喷嚏,又捞起阿苏勒裹在身上的金纱往自己身上缠了几圈,她发着抖,把两人裹得都像粽子,“好冷好冷,让我也盖盖。”
那个喷嚏在寂静的大殿里有些突兀,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结果马上捂着嘴又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冻得都有些懵,却丝毫完全没提回去的事,就那么跟阿苏勒并排坐在地砖上,肩挨着肩的靠着,也不急着走。
“我有点困了,”清越说梦话一般的嘟囔着,把头随意地往他肩膀上一靠小酣,本来好好的已经快要睡着,困意包裹住全身的瞬间,却被阿苏勒突然推醒。
她眼睛一下睁大,杏眼圆圆的闪着怒气:不靠就不靠嘛,小气吧啦的,还推人!
那句小气鬼噎在喉间,被男孩干燥温热的手掌堵住,清越感觉到嘴上细腻的触感,一时间浑身僵硬的像是被人点了穴。
“你干嘛呀?”很久,清越才终于恍然回过神来,柳眉倒竖,却也没动,皱着眉轻声问他。
阿苏勒耳尖泛着红,收回手,他指了指门外面,将声音压的很低,“外、外面有人在打架。”
他强装的镇定被结巴的话语瞬间打破,清越憋着笑,剜他一眼,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动静。
果然有悉索的脚步声踏过石砖路,她缩回身,“我们去看看,悄悄的。”
清越不容分说地拽住阿苏勒微微颤抖着的手,带着他半蹲下,一点点慢慢往门口挪。
阿苏勒僵住,女孩皮肤细腻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柔软的像朵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着跳的剧烈,好在被那对小金灯笼的叮铃声掩盖过去。
他干咽了口空气,跟在清越身后,探出头去看。
确实是打架,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殴打的那种打架。
清越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偏过头,朝他夸张地做口型:“现在怎么办?”
外面打的很凶,阿苏勒听见被围殴的少年压抑着惨叫。
外面那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往阴影外走了几步,阿苏勒认出来了他们身上所穿的银色菊花,那是宫里禁军的服饰,大概都是东宫军营里的世家子弟。他们不住地骂着脏话,让他有些胆怯。
他以为那几个人会很快离开,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清越于是噤了声,那只手握得很紧,有些颤抖,阿苏勒感觉到手背上有微微的湿意,原来她也很害怕。
两个人窝在一起,看见被打的少年突然暴起,一头撞在为首那人的下巴上,对方踉跄着后退两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野种!”那人抹了抹嘴角,抬脚就往少年膝弯踹去。
被围殴的少年蜷在地上,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月光漏过云层,照亮他半边肿胀的脸,阿苏勒的呼吸滞了滞。
那是演武场获胜的男孩,阿苏勒还记得他的名字,姬野。
清越忽然松开阿苏勒的手。
“你待着别动。”她低声说,没等他反应,已经抄起床榻小桌上落灰的烛台冲了出去。
她举起铜烛台,用力往地砖上一掷,砸出铛的一声响,惊得那几人齐齐回头。
“谁?!”为首的少年眯起眼,待看清来人,脸色顿时变得古怪,“公主殿下?”
清越没理他,径直走到姬野跟前蹲下,从袖袋里摸出块素帕按在他渗血的额角。姬野愣愣地抬头,他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只有左眼能视物。
“能站起来吗?”她问。
姬野没吭声,撑着地慢慢直起身,左腿不自然地弯着。清越一把架住他胳膊,转头冲那几人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滚。”
阿苏勒默默站到她身侧,看少女梗着脖子与人对峙。
“殿下何必管这闲事?”领头的,叫方起召的少年讪笑着上前,“我们教训新来的兵呢,军营里的规矩,都是这样。”
“放屁!”姬野挣开清越的手,他愤怒的好像一团火要烧起来,“方起召,你敢不敢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说一遍?”
那几个男孩的神色一下心虚起来。
“听见没?”清越叉着腰,冷笑,“谁准你们在宫里斗殴的?再不走,我明日就禀明父王,说你们几个夜闯湄澜馆,意图不轨。”
几人脸色霎时惨白。湄澜馆虽已荒废,终究是宫禁之地,这罪名扣下来,轻则杖责,重则流放。
阿苏勒下了台阶,站在清越身后,那几个少年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人群里响起窸窣私语:“真是那个质子......”
“蛮子就蛮子......”
清越的碎发被夜风拂得凌乱,却也不去捋,她喘着很粗的气。
她是真的生气了,抓起地上的碎石就砸在那几人脚边,“是世子不是蛮子!你们再胡说,信不信我明天请我父王亲自治你们的大不敬!”
她上前半步,站在方起召面前:“你就说,方才的话,你敢不敢当着国主的面再说一遍?”
方起召脸色骤变,顶着清越那张铁青的脸却什么违抗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吐出一句:“公主息怒……”
少年们互相对视几眼,狠狠瞪了一眼正藐视他们的姬野,终究灰溜溜地散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清越立刻蹲下来查看姬野的伤势。少年却别过脸,撑着虎牙枪摇摇晃晃站起来。
“谢谢,不用了。”他吐出口血沫,声音哑得像磨砂过的一样,“下次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喂!你什么态度!”清越气得去拽他胳膊,但被甩开也不太恼,反而去掏袖里的绣帕,“至少擦擦血——”
话音未落,姬野已经拖着枪走远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宫墙上。
阿苏勒望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想起被狼群驱逐的孤狼。他下意识往前跟了两步,又停住。他望见清越正冷得跺脚,叹口气,站到她斜前方,默默帮她挡风。
“别管他了。”清越哼了一声,把绣帕塞回袖袋,“我宫里还有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噤声。
远处传来梆子声,原是宫门要下钥了。
清越泄气地看他一眼,拍了拍身上的裙裾,忽然转了个圈,歪着头问他,“新衣服,好看吗?”
阿苏勒看着那带着血迹和尘灰脏成一团,已经看不太出来颜色的流云裙,第一次违心地点点头,“好看。”
清越心满意足地提着裙摆迈开了步子。
阿苏勒轻轻笑了出来。
更深露重,回栖桦馆的路上,清越一直闷头踢着碎石子。
经过紫藤架时,她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拽住阿苏勒的袖子,眼睛很亮,“说好了吧,明天我们去宫外玩?”
没等他点头回答,清越的侍女白蔹提着灯笼,从廊下转出来,脸色难看。
“公主!”侍女一把抓住清越的手腕,颇为不满,“国主都派人来问三次了,你再不回去,我们就都要挨罚了!”
“知道啦知道啦。”清越甩开她手,冲阿苏勒吐吐舌头,用口型说了句“明天见”,蹦蹦跳跳地钻进月门,很快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阿苏勒望着她发间晃动的金灯笼耳坠,直到那点光亮被重重门扉吞没。
“明天见。”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