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玉兰 我的蛮族名 ...
-
蛮子,蛮子。
八哥仍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众人的腔调,东宫里的几人笑成一团。方山尴尬地挠了挠头,却因百里煜少主地身份而不敢阻止。
笑声里,阿苏勒站在门槛处,难堪地低下头去,一时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退。
正惶然时,身旁的阳光忽然被人挡去一截,有阴影覆在他的右臂上。
地上的丝绸绣球被旁伸出的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捡起,手腕上还带着些层层叠叠的细金镯子。
那手的主人丝毫没有犹豫,将绣球倏然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狠狠砸向百里煜的面门。
命中。好准头。
百里煜被迎面而来的花球砸的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大喊起来:“谁呀谁呀,谁敢打我!”
他对唯一站在门外的嫌疑人阿苏勒怒目而视,后者抿抿唇,很冤枉的往旁侧身闪开一步。
百里清越神兵天助一般的就站在他身后,叉着腰,很生气地看着哥哥,杏眼圆睁,俏白的小脸气得都有些泛红,怒喝道:“百里煜!你怎么敢说人蛮子的!”
百里煜一看不好,急忙躲在小苏背后,只探头探脑地露出双眼睛来,语气也一下变得畏缩:“可他就是蛮子呀……”
他底气不足,语气也越来越弱,再对上妹妹闪着火的目光,最后干脆直接止住了话头。
“你的礼仪都学到婆子那去了吗!”清越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往前迈了一步,将阿苏勒挡在身后。
“我错了……”百里煜一向斗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妹妹,只能利落地认错。
清越轻轻哼了声,往旁边走了一步,露出身后阿苏勒的脸来,“你该对他道歉,不是我。”
百里煜不太服气,瘪着嘴,却还是小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阿苏勒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清越又高兴起来。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山路一般地难猜,那双琉璃色的眼眸此刻笑着,弯弯的像一轮月牙,“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好朋友!”
“你是要在归鸿馆住下来吧?”清越好奇地看他。
而阿苏勒点点头,答应道:“是的。”
“那好吧我就住在旁边的栖桦馆你有事可以来找我没事也可以来找我,我之后来找你玩现在态势不妙我先溜了我们下次再见!”
清越忽然紧张起来,露出惊慌的神色,语速如同说绕口令一般越说越快。阿苏勒听的头晕,还在捋清逻辑时,看见清越提起裙摆就要往门外跑。
“公主还请留步——”一道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镰刀似地勾住了清越转身要逃的脚步。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从侧殿走出,看了眼一下躲在阿苏勒身后的清越,张嘴并不客气:“敢问公主功课是否完成?新课是否预习?旧课是否复习?”
阿苏勒偏头,看见清越的头越来越低,简直像是小鸡啄米,眼神心虚地在地上飘忽,左顾右盼的却就是不往老头身上挪。
方山及时开口,打断了清越的尴尬,他朝阿苏勒微微点头,“这位是路方同夫子,是我们下唐有名的饱学先生,被国主请来教导煜少主和清越公主的功课。”
老头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狠狠瞪了一眼她。
“快叫路夫子!”清越并不抬头,咳了两声,在后面用手指猛戳他的后腰。
阿苏勒这才反应过来,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路夫子,低头行了礼。路夫子诧异地看了眼这个礼仪周到的蛮人,但还是欠身还了礼。
“公主要是还继续这样小孩心性,”临走时,怒气冲冲的路夫子将袖子甩的扬起又落下,像是戏曲里的水袖,“迟早不是顽劣不堪能形容的了!”
清越探头,看见那个向外走的黑点越来越小,又恢复了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吐着舌头朝路夫子的背影扮了个鬼脸。
原来路夫子没开玩笑,阿苏勒与兄妹俩同学时,最常见的一幕就是清越百无聊赖地转着毛笔,去用目光捉窗外的雀儿,常常是百里煜做完笔记扯着衣服一看,靠近清越的那边总是被甩上星星点点的墨迹。
今天原本也是这样,但清越精神不振,蔫蔫地趴在桌上,一看就是昨天看话本看的过了头,在路夫子转身时就一下趴在桌上补觉。
但路夫子老当益壮,清越本已马上进入梦乡,却被戒尺抽在背上,疼的尖叫一声后惊醒。
阿苏勒面对路夫子冒火的目光,悻悻地收回要提醒她的手。
清越哎呀哎呀的叫起疼来,又在对上路夫子要吃人一般的表情时畏惧的住了嘴。
“那看来公主是都会了。”路夫子冷笑一声,捧起她洁白如新的课本,“那我问公主一个问题:根据风炎皇帝在位时期所编撰的《国策论》里,为什么说‘一国无强,难有四教’?”
“呃……”清越被迫地站起身来,犹犹豫豫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吐出一句,“因为一个国家里面不能都是文盲?”
路夫子愣了一下,很久才反应过来,气的紧紧捂住了胸口,好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你给我滚出去!”先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指向外面,狠狠地骂出了这句话。
清越眼睛一亮,竟然当了真,“真的吗,谢谢老师!”
她干脆利落的道了谢,提起裙摆一下冲出学堂,蹦蹦跳跳地飞走了。
路夫子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阿苏勒是在学堂外不远的宫墙上找到清越的,那时夕阳已经西下,斜阳将女孩的影子在砖墙上拉的很长很长,有微风拂过时,女孩便如同白玉兰一般随风摇曳。
清越叼着根狗尾巴草,任凭裙裾垂落在尘灰遍布的砖缝里。她把腿晃的一摇一摆,眺望着远处看不到尽头的宫苑,哼着支荒腔走板的小调。
“呀!是你!”清越转头时,恰好看到了背后的他,那根狗尾巴草在她嘴边荡悠。
她指指旁边放着的一把梯子,又挪挪屁股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阿苏勒陪她上来聊天。
阿苏勒犹豫一阵,其实本想婉拒,路夫子晕倒后再醒来心情不好,额外罚的功课他还没有做完。但面对女孩很亮很亮的眼睛,那个不字忽然就说不出口来。
他想了想,答应了,扶着木梯也爬上了宫墙。
砖墙缝隙里钻出几茎蒲公英,绒球被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进清越的发间。女孩将尾部嚼的稀烂的小草吐出,浑不在意地甩甩头,问他:“你叫什么呀?”
阿苏勒乖乖回答:“吕归尘。”
“哎呀,我不是问这个!”清越皱着眉头,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两颊气鼓鼓的像只小猪,“笨蛋,这个我肯定知道啦,我是在问你青阳的名字!”
阿苏勒愣了一下,想了想,也告诉了她:“阿苏勒,这是我的青阳名字。我的全名是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
“我是百里清越,你可以叫我清越,这样我也叫你阿苏勒。”清越满意了,娇俏地笑起来,嘴边两处梨涡浅浅,她拍了拍阿苏勒的肩膀,颇有种豪气万丈的气势,“这样我们才算正式认识,是朋友啦!以后一旦有事情就报我百里清越的名字,我保证罩着你!”
朋友。
阿苏勒咀嚼着这个字眼,一直以来的忐忑不安忽然就很沉稳地放下来,心摇摇晃晃地落下来,他开始庆幸自己最初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喜帝八年的八月,未来叱咤草原的昭武公那时只是坐在南淮宫苑的砖墙上,很草率地结识了未来对他影响至深的挚爱:下唐国公主百里清越,后人缅怀其人,称之曰忠义武诚之将,后羽烈王追封谥号为毅惠。
这是一切幸事的起因,也是一切不幸的昭示。
久之,小儿闻之,仰问发白之昭武公,“知相识之多不幸,将有悔乎?”
昭武默,良久,曰:“无悔。”
但那还很远,此刻的清越与普通的女孩别无二别,凑的离他近了些,歪着头好奇发问:“阿苏勒,你的名字用你们蛮族的文字怎么写?”
没有纸笔,阿苏勒窘迫地摸遍了全身,也没有找出什么能写字的东西,光靠说清越肯定明白不了。
他还在努力思考对策时,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只拳头。那手张开,缓缓朝他展开掌心,手的主人半眯着眼睛,龇着一口白牙朝他笑:“就写在这里好啦!”
阿苏勒心里一动,他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郑重地在清越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蛮族的文字。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很长很长,长得阿苏勒在之后的日子里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写名字的动作好像过去有整整一个傍晚。
那时暮色中的风掠过宫墙,檐角铜铃轻颤,远处传来宫人模糊的唱晚声,南淮的宫苑砖墙上,有个白玉兰一般的女孩很认真的看着他在自己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清越纤密的睫毛在夕阳的光晕里历历可数,小扇一般地扑闪着,那张俏□□致的小脸上神色认真,嘴唇抿成嫩红色的一条薄线,淡棕的眼眸泛着些金色。
阿苏勒忽然觉得某种温暖而酸涩的悸动顺着经脉漫上心口,又由心脏供给后细细地在血管里流动。
“我知道啦!”
最后一笔落下,清越倏然蜷起手指,喊了声痒,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她摩挲了下掌心,在她那宽大的袖里掏来掏去,忽的捧出一柄束发用的木簪,炫耀式地展示给阿苏勒看。
她没有马上递给他,从繁重的发型上拔下一根顶端尖尖的金簪,认真地用写字的姿势在木簪上刻下很小很小的字。
好半晌,她才眨眨酸痛的眼睛,将木簪递给阿苏勒,语调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喏,初见礼物,送给你的!快看看我有没有写错?”
一点不错,阿苏勒接过木簪,拂过细小又深浅不一的蛮文刻痕,细细查看,惊叹一声:“没有!你记性真好。”
“那是,本姑娘是什么人!往后谁敢笑你蛮子,便用这个戳他!”清越扬着头,哼了一声,好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你在这宫里问一问,哪个听到我百里清越的大名能敢造次的。”
阿苏勒放松下来,也开了个玩笑:“那为什么路夫子那么不喜欢你?”
清越皱着眉,露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因为我不喜欢学习呀!我志不在此,背那种迂腐古板的老掉牙的课文有什么好的,我又不是百里煜。 ”
她扮了个鬼脸,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在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墙上站直。阿苏勒吓了一跳,本要去扶她,却看见清越张着双臂,走独木桥一般稳稳地走了两步。
“骑马射箭,舞剑弄枪,”她站定,挥了挥拳神色认真,“琴棋书画,舞技乐音,只要不学习,什么我都能做的很好啦!”
阿苏勒点头,摸了摸木簪,将它在掌心攥得很紧,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没有能送给你当礼物的东西。”
“真是笨蛋!”清越睁大眼,指尖戳了戳他的眉心,“礼物不是又非要交换,我是看你好看才送给你礼物的!”
说完,她仰着头笑起来,轻快的又往回走了两步,重新在阿苏勒旁边坐下来。
阿苏勒也笑了,那一刻,他发觉南淮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