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翎雀 云雀一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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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哀帝十年，二月二号，年关岁末。
天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却迟迟无雨。
百里景洪倚着门柱，眼窝深陷，青黑浓重。他揉了揉眉，听见寝宫里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忽然觉得很累。
下唐的北境大旱已逾七个月，光是城外龟裂的田土就一望无边，折子堆满案头，他被灾情困扰的不得安眠，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生了！生了——”
婆子的叫喊声由远及近，踉跄着撞开门，怀里抱着鹅黄色的襁褓飞奔出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国主，是个女儿！”
伴着婆子的话，宫内的钟声在这一刻长长地震响，宣告着新一年的来临。
百里景洪眨了眨眼，忽觉面颊上一丝沁凉。他仰头望去，泼墨般的夜空中，正飘下柳絮状的细雪。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阶下跪着的宫人们匍匐啜泣，泣不成声。有人颤巍巍地伸手接住雪花，高呼着神女降世、甘霖普济之类的话。
百里景洪没有说话，伸手掀开襁褓一角。
女婴粉团似的脸颊上还沾着胎脂，小东西咂吧着嘴吐泡泡，全然不知自己诞生的刹那，宫墙外那片饿殍遍野的焦土上，枯死的麦苗正被新雪温柔掩埋。
那一年，胤朝喜帝在位，天下已不太平。
胤喜帝八年，七月。
阿苏勒望着前方五里长的红墙，心事重重。他坐在马车里，帘子半掀，目光越过那些朱红色的高墙，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初来南淮，这座城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那些高耸的宫墙、曲折的回廊、层层叠叠的门扉，像是把人困在里面，喘不过气来。
马蹄声忽然从后方传来，急促得像是擂鼓。
“让开！都给本宫让开！”
一团燃烧的火焰横冲直撞地穿过甬道，如离弦之箭般撞散了仪仗队。
执戟侍卫慌忙避让，为首的白马被惊得人立而起。阿苏勒忍不住好奇，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一抹红色在他的咫尺之遥险险擦过，像朵格桑花一般摇曳着飞走。
“拦住公主！”宫卫长的吼声响彻整条甬道，语气里却带着压不住的惊惶，隐隐还发着抖，“仔细着，不可伤她！”
那匹骏马嘶鸣着，马蹄声渐渐歇去。
少女勒住马，翻身下鞍的动作像只灵巧的云雀。
伴着叮铃铃的声响，一只素白的手忽然挑起了垂帘。
阿苏勒抬起头，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少女歪着头打量他的马车布设，发间金步摇垂落的上品红宝石晃荡着，抵在她眉心。她是杏眼，眼尾天生下垂，偏又缀着颗朱砂痣，让那抹懵懂平白增添了些艳气。
甬道长而高，阳光透不进来，可她的眼睛却仍然闪着琉璃色的光。
“原来青阳的世子生得这般好看。”她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对尖尖的虎牙，“比画本里的草原英雄还要俊上三分呢。”
阿苏勒怔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话。
少女也不在意，又看了他一眼，把帘子一甩，转身跑远了。银铃铛的声响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只剩下一片寂静。
再见到她，没有隔多久。
紫辰殿里，百里景洪还在絮叨着那些官话套话，阿苏勒听得懵懵懂懂，只能低着头装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余光里，他瞥见一个提着大红裙裾的身影飞快地跑上石阶。
“已经金钗的年纪了，还这般胡闹！”百里景洪重重放下茶盏，像是要发火，可那只手伸出去，却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女儿。
他向小女儿介绍道：“清越，这是青阳部的世子，吕归尘。”
少女从他臂弯里探出头来，一双杏眼转了转，目光落在阿苏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清凌凌的声音里带着些女儿家独有的娇纵，却不惹人心烦，表情是娇憨的夸张：“父王总说北陆儿郎雄健，女儿不过想看看能拉开三百斤弓的手，是生着怎样的骨节，如何与我们东陆人不一样的！”
可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草原大汉，而是一个清秀文弱得像个女孩般的少年，看上去和东陆人没什么差别。
阿苏勒抿了抿唇，公主的打量大胆直白，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礼物。可他奇异地不觉得冒犯，或许是因为她眼底跳动着孩童般纯粹的好奇，没有半点恶意。
“不可无礼！”百里景洪作势要敲她额头。
清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松松垮垮地向阿苏勒行了个礼。她还在笑，那双杏眼像是盛着一池波光粼粼的春水。
阿苏勒对她微微点头，反而放下心来。她看起来并不在意他的世子身份，也不介意他实为人质，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客人。
清越眉眼弯弯，石榴红的衣裙衬得她白皙面颊泛出少女的珊瑚色。她是个坐不住的人，无意瞥见外面打着转乱飞的小雀就马上站起身告辞，提着裙摆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这是我的小女儿，被我惯坏了。”百里景洪轻叹一声，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世子见谅。”
阿苏勒摇头，声音很轻：“这样很好。”
八月十五，南淮城郊，大柳营。
姬野这个名字已经连报了五场，全是大胜而归。可下唐的武士们并不为他骄傲，无人鼓掌，演武场上的气氛竟一时间凝重起来。
阿苏勒坐在席中，看着姬野杵着虎牙枪喘息。那些曾为下唐武士欢呼的贵胄们此刻都默契地转过头去，没有一个人看他。
“该有人为他击掌的。”阿苏勒轻声说。
他摸索着身上穿着的白氅，一时间有些窘迫。他身上唯有一柄名为青鲨的小刀，那是他的宝物，是万万不能送出去的。
忽然有风掠过耳际。
身旁的女孩突然起身，水蓝色的广袖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如同蝴蝶一般飘扬起来。
她顶着众人以及她父王不满的目光，独自站了出来，正在为那个获胜的少年大声鼓掌。
“好！”
那声喝彩清亮，清越一扬头，摘下发髻上的金步摇掷向场中：“接着！这是你该得的！”
姬野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首先为他喝彩的是个少女。但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柄看起来就极其贵重的步摇。
“清越！”百里煜趴在小桌上，缩着头去扯妹妹的衣摆。他看见父亲的神色越来越沉，急得力气愈发大了些，扯得清越左右摇晃，差点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一旁的百里嬛突兀地冷笑一声，她和这个分走她一半宠爱的妹妹向来不对付。
九王面色难看，将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搁，没有说话，拂袖起身便走。下唐的国主叹了口气，狠狠剜了小女儿一眼，追着九王的车驾，起身也走出了演武场。
清越拍掉哥哥死死拽着她裙摆的手，仍独自傲然地站在那里。百里煜啧了一声，只能放弃妹妹，跟着国主的仪仗跑出了大柳营。
没有多久，演武场里的人已经追着国主跑远了，一时间只剩下身份尴尬的三个人。阿苏勒被婆子不由分说地拉着，脚步马上也要迈出军营。
清越摸了摸被侍女精致挽起的头发，忽然摘下另一侧与姬野掌中那支成对的步摇，远远抛给他，声音里带着些细微的得意：“世子的赏赐，我替他给了！”
原来她早就发觉了阿苏勒的意图。
她看看阿苏勒，又看看姬野，嘻嘻笑了一声，转身一蹦一跳地去追父亲的仪仗了。
阿苏勒注视着那抹水色在草地上越来越小，直到清越对着父亲语调上扬的撒娇也听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红翎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