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焚羽录》rich酱油拳

27、邵郡 邵郡的

　　邵郡的城门比阳城矮了半截，城墙上爬满枯黄的藤蔓，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筋。
　　“小姑娘买个糖人吧，给你捏个兔子。”
　　花颜牵着马进城，阿婴跑到路边看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捏兔子。她多看了两眼，花颜便掏钱买了一个。
　　阿婴举在手里没吃，对着日头看糖丝里的纹路。
　　“阿姐，这个兔子没有耳朵。”阿婴说。
　　花颜看了一眼，憋着笑，故意道：“那是老鼠。”
　　阿婴闻声沉默了。
　　瞧她那郁闷的样子，花颜掩唇，畅快地笑起来。
　　主街走到头，拐角处围了一群人。
　　人群里传出闷闷的踢打声和一声不吭的忍耐。花颜偏过头，从人缝里看见一个瘦弱少年蜷在地上，双手护着头。一个锦衣公子正抬脚往他背上踹，一边踹一边骂：“脏东西，也配挡本公子的路？”
　　那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仆，抱着胳膊看热闹。
　　花颜把马缰递给阿婴，挤过人群。待那公子不依不饶时，她伸手扣住那再次抬起的脚踝，往旁边轻轻一拨，那人便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摔进路边的菜筐里。
　　“谁！”锦衣公子站稳了，涨红着脸瞪过来。
　　“他挡了你的路，你踢了他几脚，也该扯平了。”花颜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花颜低头看了那少年一眼，见他虽然瘦得厉害，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神却还硬着，咬着牙不吭声，“但他再挨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公子若还没消气，不如我替他挨两脚？”
　　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腰间却佩着剑，又想着自己出门没带多少人，悻悻地哼了一声：“晦气！”便带着家仆走了。
　　人群散了。花颜蹲下身问那少年：“能起来吗？”
　　他抬起头，灰扑扑的脸上两只眼睛很亮：“多谢恩人。”
　　花颜摆手道：“不必，”又问，“你与那位公子有何恩怨？”
　　少年撑着地爬了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却硬是咬着牙又站直了。“我叫王京，本是城外王家村的人，今年村子被山贼烧了，逃到城里乞讨为生。方才那位是华府的公子华文轩，我得罪了他，怕是不能再待在城里了。”
　　花颜皱了皱眉，“你打算去哪里？”
　　王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来：“恩人，我方才见你出手，知道你会功夫。求你收下我，我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喂马都行。我想跟你学功夫，以后回去找山贼报仇。”
　　花颜还没说话，阿婴从旁边走过来，站在花颜身侧，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京。她的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但花颜察觉到她袖口里的小手攥紧了些。
　　“我仗剑走江湖，居无定所，跟着我没什么好日子过。”花颜说。
　　“我不怕。”
　　“风餐露宿，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我吃树皮都行。”
　　花颜正犹豫着，旁边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是啊，你刚到邵郡吧？你惹的可是邵郡有名的华府公子，你不帮他到底，他之后有的好受的。”
　　花颜转过头。一个穿藕荷色骑装的姑娘正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她们。她约莫十八九岁，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挂着个小皮囊，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爱笑的性子。
　　“姑娘是？”
　　“杜府，杜月还。”那姑娘走过来，拍了拍王京肩膀，“这小子我见过好几回，在城东讨饭，不偷不抢的，就是嘴硬，得罪了华文轩好几回了。”
　　花颜笑了笑：“有姑娘这样侠肝义胆的人在，我想姑娘必定不会让他受欺侮的。”
　　杜月还也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这人倒是油嘴滑舌，明明是在给我找苦差事，却叫人生不起气来。”
　　她转头看了看王京，又看了看花颜，最后目光落在阿婴身上。阿婴正偏头看花颜的侧脸，手里还攥着那根吃完的糖人签子。
　　杜月还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花颜说：“你若不收他，华文轩早晚会把他打死。你收了他，华文轩要找你麻烦，你带着他往别处去就是了，反正你本来也要走的。”
　　花颜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倒是门清。
　　“杜姑娘似乎对邵郡的事很熟？”
　　“我家就在城南，杜府。我爹是邵郡的商会会长，这城里城外的事，我多少都知道些。”杜月还朝城东方向努了努嘴，“就说那伙山贼吧，去年把前任郡守吓跑了，新来的这位董少康董大人，我看也撑不了多久。你要是想在邵郡落脚，可得小心点。”
　　花颜低头看了看王京，又看了看阿婴。阿婴不说话，只是把空签子丢在地上，脚尖碾了碾，转身去牵马了。那背影看着比平时绷得紧些。
　　花颜在心里叹了口气。
　　“王京，你先起来。”她说，“我收不收你另说，但今天你不能再待在城里了。杜姑娘，你可知道城外有什么能落脚的地方？”
　　杜月还眼睛一亮：“有啊！城东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地方偏，但胜在清净。我隔三差五去那边骑马，熟得很。”
　　“那就先去那里。”花颜翻身上马，朝王京伸出一只手，“上来。”
　　王京愣了一瞬，赶紧抓住她的手，被一把拽上了马背。花颜回头看了杜月还一眼：“杜姑娘，后会有期。”
　　杜月还朝她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起来：“后会有期，油嘴滑舌的——对了，你叫什么？”
　　花颜没答，只留了个背影。阿婴已经牵着马先走了，走得飞快，连头都不回。
　　杜月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城门，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有点意思。”她自言自语道，把手里把玩的皮囊往肩上一甩，转身往杜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