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焚羽录》rich酱油拳

26、离开 子时的

　　子时的醉满楼还在营业，丝竹声混着脂粉香从雕花窗里溢出来。花颜从后巷翻上二楼，落在木槿的窗台上，她屈指在窗棂上轻叩两下，声音压得极低：“木姑娘，是我。”
　　窗户很快开了。木槿披着外衫，头发散着，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她看见花颜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往下，看见她衣襟上暗沉的血渍，脸色便变了：“快进来！”她侧身让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花颜翻身进屋，没坐。
　　“有人要杀我，我得离开阳城了。”花颜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木槿手里，“这些够你赎身，够你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
　　木槿低头看着那叠银票，手指捏紧了。她看着花颜的脸，半晌才开口：“那你呢？”
　　“我带着阿婴走，先离开这里……你不愿意跟我离开，我知道。”花颜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她笑了笑，“现在跟我走也不安全……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你留在这里的理由，应该是哄我的吧？我不知道你为何不愿离开，这些钱你拿着，今后走不走，怎么走，你可以自己选择。”
　　木槿垂下眼，看着那叠银票。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照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不明白。”
　　花颜没接话。
　　木槿抬起头看她，眼圈微微泛红：“你今晚来，是来跟我告别的。”
　　花颜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没打算再回来。
　　行侠仗义，仗剑走江湖。离开家的那一刻，她是这么想的。
　　木槿朝她走近一步，忽然伸手，指尖碰了碰花颜的脸颊。花颜本能地想退，但脚步没动。木槿的手很凉，指腹带着弹琴磨出的薄茧，从她颧骨轻轻滑到下颌。
　　“你脸上有血。”木槿仔细察看，待确定花颜未曾受伤才说，“不是你的。”
　　“嗯，是别人的，我没事。”
　　木槿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一抹淡淡的红，忽然笑了。她把那点血渍在指间慢慢捻开，像捻一朵落花。
　　“你的名字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初次见面那天，我好像听那人叫你花公子，后来又听别人叫你刘公子。”
　　“……我……”花颜抿抿唇，沉默。
　　木槿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她仰头看着花颜，烛火在她眼底晃，晃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知道那么多往事，也知道我。你到底是谁呢。”她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花颜喉头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想起这一年多每次来醉满楼，木槿总在笑，给她倒茶，给她弹琴，跟她聊些有的没的，聊诗词歌赋，聊逸闻趣事，却从来不提你我。
　　木槿笑意渐敛，抬手，帮花颜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你有不愿告诉我的事，我也有不愿你知晓的一部分，很公平，对吧？”
　　花颜没说话。她知道木槿说得对。转念又想，她连阿婴都养不明白，哪有本事再揽一个。可心里还是堵得厉害。
　　木槿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银票，轻声道，“但你有这份心，我就很知足了。多谢你，这钱我收下，但不是为了赎身。万一哪天出了事，这钱能救急。”
　　她抬起头看她。月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花颜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很淡。木槿忽然伸手，捧住花颜的脸，凑上去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花颜整个人僵住了。
　　木槿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双臂一收，紧紧抱住了她。她的脸埋在花颜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活着。不管去哪里，别死了，也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也别忘了我。”
　　花颜愣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回抱住了木槿。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嗯。”她终于应了一声，嗓音有些哑，“你也是。好好活着。”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卷着楼下歌女的唱腔飘进来，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什么离别相思的调子。木槿忽然松开她，退后一步，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
　　“走吧。”她笑着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尾音有点不稳。
　　花颜看着她。烛火映在木槿脸上，她像平时那样笑着，可那笑里的东西花颜以前没看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楼下巷子里，阿婴靠墙站着，抱着胳膊，仰头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她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窗纸上映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她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了好一会儿，直到石子滚进阴沟里，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松开攥紧的手。
　　过了一会儿，花颜从楼上翻下来，落在她面前，神色如常。
　　“走吧。”
　　阿婴“嗯”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没有问什么。
　　两人沿着空荡荡的长街向城门走去。夜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脚边滚过。阿婴走着走着，忽然伸手，牵住了花颜的衣角。
　　花颜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
　　月色很淡，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阿婴走着走着，忽然低声问：“阿姐……我们不带她走吗？”
　　“嗯。”
　　“为什么？”
　　花颜沉默了几步路，说：“你木姐姐……有她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