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鸿》更鳞

5、焚香五 （改）“如

　　莫逝音瞳孔骤缩。冷刃寒光一瞬，刀尖与眼珠几乎距离分毫之间，就在她以为要刺入眼睛时，刀刃偏离，利风擦过脸颊，插在地面。
　　冷汗刷的从脊背流下，莫逝音惊怒地望着那人，胸膛剧烈起伏。

　　“看不出来，还是只有脾气的小猫。”轻佻的嗓音响起，让莫逝音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莫逝音：“李乙。”

　　李乙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毕竟他们才只有咖啡店的一面之缘。
　　他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莫逝音回答了两个字，“直觉。”

　　李乙又一愣，这两个字的语气和前几天另一个人的语气高度重叠，连神态都相似，简直像是提前预习，勾起了他短暂的回忆。

　　“直觉。”那人神情冷漠，眉宇间稍稍带着点不耐烦。
　　李乙觉得有趣，“她真的会这么回答？”
　　那人向后一跳，坐在台球桌上，反手撑着桌面，恢复正常状态，回道：“当然，我很了解她。”
　　“你们才认识一年。”李乙从网兜里拿出白球，凉凉道：“能有多了解。”
　　那人用就近的球将李乙拿上来的白球打回洞里，勾唇笑说：“谁说只有一年。我俩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受不了。”李乙朝对方翻了个白眼，“哎，饵已经放出去了，去不去抓鱼。”

　　那人果断拒绝，“我不去。”
　　李乙惊讶，“为什么？以往任务你都是第一个争着去，到她怎么就害怕了？”
　　那人沉默须臾，“我现在还不能在她面前暴露。”
　　李乙说：“戴个口罩，她又认不出来。”
　　“她认得出来。”那人翘起修长的腿，语气淡淡的却是肯定，“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眉目间的模样气质神态都不尽相同。她所说的直觉就是自身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给予她信号。通常见过的人或事或多或少会在脑海中留下印象，凭借这点印象，她会在记忆中反复搜寻‘证据’，去验证感觉。久久相处的人‘证据’非常多，我如果现在被发现了，谁给先生监视她的情况。”
　　李乙：“哪有这么玄。”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那人说，“说不定第二次见面就被她认出来了呢。”

　　莫逝音：“你想干什么？”

　　“看着温温柔柔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能见血，手也不软。刚在车上吓了我一跳。”李乙说，“这点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下。”
　　最后一句像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莫逝音听到心中一突。她眯了眯眼，哑着嗓子说：“你和黄子实的目的一样，为了什么配方？你是他背后的人？”
　　李乙：“你有吗？交出来少受点罪。”
　　莫逝音：“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刀刃横在了莫逝音白皙的脸颊上，李乙掐住她脖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威胁她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姑娘无暇的脸上添一道疤，可就不好看了。”

　　莫逝音冷冷地望着他，竭力仰起脖子吸取空气，挣扎了一会，她忽然停下了，嗤笑了一声。

　　李乙：“笑什么？”

　　“她笑你，脑袋上开一个洞，也不好看。”背后突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李乙悚然一惊，却不敢动，因为枪口正顶在他的脑袋上！
　　他竟然没有发觉有人靠近。

　　“警察，双手上举，起来！”
　　李乙跟着照做。

　　“咳咳……咳咳咳！”
　　身上变轻，莫逝音一阵猛咳，咳完后接着大口大口喘气，手掌撑地起身，慢慢平复缺氧带来的窒息感。

　　郦诚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我没事。”莫逝音摇摇头，细声说，“杀了他，他是专业杀手。”

　　“……”李乙说，“哎哎，不至于吧，我刚只是吓吓你。”

　　郦诚没吭声，仔细观察着莫逝音。
　　她的头发有点乱了，发尾沾上了尘土。衣服皱巴巴的，衣领处有少许的血迹，抬手整理时手掌边缘的血迹面积更大。面前的这个人身上传来浓重的血腥味，肩膀上的一块衣料颜色格外深重，而莫逝音身上没有伤口却有血迹，应该是她伤了这个人沾上的，再加上地面刹车痕迹交错，他大概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莫逝音此刻特别安静，像是抽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心的躯壳，而这幅躯壳被设置了指令，指令就是“杀了他”，带着杀气的白雾掩住了原本平静温和的双眼，无形中包围了李乙。

　　“逝音？”郦诚唤了她一声，对方没反应。郦诚连名带姓喊道：“莫逝音！”

　　莫逝音一个激灵，遣散了白雾，整个人恢复成原本平静的状态。她用理智将胸腔中的怒火一点点压下去，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垂下眼帘，静静地走到郦诚身边，停下后又往他身后挪了两步，一副被欺负的样子。

　　郦诚看了莫逝音一眼，拿枪点了点李乙，“你，现在双手后背。”

　　“警官，其实我没想对她做什么。”李乙听从指令，慢悠悠垂手，边动边说：“我俩老相识了，叙叙旧罢了。”

　　“别嬉皮笑脸的！涉嫌绑架未遂，还说没想做什么。”郦诚不为所动，从后腰解下手铐正准备给李乙铐上，原本安安静静待在他身后的莫逝音猝然抱住他的腰，向一侧扑倒。

　　郦诚：“？！”

　　两人双双摔在地上，莫逝音顾不上疼痛，又扒拉着郦诚翻滚躲向一辆报废的货车后面。

　　“砰砰砰！”
　　连续三声枪响，分别打在钢铁和地面，莫逝音嗅到一点硝烟的味道。
　　郦诚从最初的愕然到神情凝重，他从缝隙中窥视到前一秒所站的位置，赫然有一圈焦黑的痕迹。若不是莫逝音及时推开他，他估计已经中弹了。

　　“刺啦——”一辆面包车飞速驶来，猛地转弯紧急制动，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同时后厢车门打开。李乙朝莫逝音的方向笑了笑，握住顶部把手使力，轻盈跳上车，门一关，扬长而去。

　　郦诚拿出电话拨给卓枫，飞速说：“车牌号嵋BxxxZ4，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正和东路驶出，车上预测有两名绑匪，带枪，罪名是绑架未遂和非法携带枪支，通知交警队协助，拦住这辆车！”

　　郦诚交代完，扭头一把扣住莫逝音手腕，拉着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开门让她坐上去，自己大步绕向驾驶座，上车关门落锁。
　　郦诚侧身定定地看着莫逝音，也不说话。

　　莫逝音被看得心里毛毛的，不明所以，索性端坐目视前方，避开郦诚的视线，假装接收不到。
　　一时间车内安静得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郦诚终是忍不住开口了，“万一被人打包带走都没人发现，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今天如果不是我，你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被卖到国外挖心割肾，小命不保。”

　　莫逝音觉得有些夸张：“光天化日之下……”
　　郦诚：“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做到悄无声息，你刚刚不就是？”

　　莫逝音沉默。从语意上，她听出郦诚的关心，她接受这份好意。但从关系上，他们不过几面之缘，并不熟悉到郦诚可以以亲友长辈的口吻言谈一些大道理来训诫她。
　　直白点说，她自己的事不用外人管。

　　“我知道了。”莫逝音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其实左耳进右耳出，一点没从心里走。她反问郦诚，“那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
　　郦诚听到这个问题，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莫逝音：“怎么了？”
　　郦诚拿出手机点开最近收到的一条信息，里面只发了一个定位，发信人的手机号正是莫逝音的——他把这个页面展示给她看，说：“你叫我来的。”

　　“不可能。我从来没给你发过信息。”莫逝音当即否定，她立刻去摸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呆了一下，说：“我手机丢了。”
　　莫逝音顿了顿，“可能是跑路的途中掉了，很大概率被那人的同伙捡到，骗你来的。”

　　“既然想绑架你，为什么又告诉警察你的位置？”郦诚说，“是不是有点不合理？”
　　郦诚手指翻飞，输入文字发送：帮我定位这个手机号，159xxxxxxxx。

　　对方回复很快，发来一个实时定位。

　　莫逝音：“难道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郦诚点开看了一眼，拉手刹挂档一脚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一阵轰鸣，车猛地窜了出去，说：“追上去就知道了。”

　　莫逝音被拍在椅背上，她反手系上安全带，紧紧地抓着把手。车很快驶入大道，游鱼一般穿梭在车流中，每次变道超车都与旁边的距离相差分毫，莫逝音总有种要撞上的错觉，提心吊胆的，比过山车还刺激。
　　郦诚余光中瞥见莫逝音脸色不好，十分贴心的说：“前面置物柜有晕车药，不舒服就吃一颗。”

　　“我不晕车，我不晕所有的交通工具。”莫逝音说：“我只是……算了，你专心开车，我没事。”

　　地图上定位的点停了片刻，然后和他们差不多的速度开始移动。
　　莫逝音：“走了。”

　　“我们似乎被发现了。”郦诚用食指和中指缩小地图界面，“你看，他们在绕圈。”
　　莫逝音：“我不明白……”

　　话音未落，郦诚突然猛地踩下刹车，截断了莫逝音的话——
　　前方三车追尾相撞，横停在大道中央。若不是郦诚反应快，就撞上了前车的尾巴。

　　“怎么……”

　　“轰——”
　　话音未落，爆炸轰鸣，火焰直冲云霄，一辆面包车侧翻在地，油罐破裂发生了爆炸。周围车辆人群四散逃离现场，尖叫声起伏不断。

　　莫逝音平静地注视前面翻滚的浓烟，喊了一声：“郦诚。”
　　郦诚：“嗯？”
　　莫逝音：“没必要了。”
　　她手机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为了一个破手机费力去追不划算。对方是不是故意引诱他们去也未尝可知。无论什么原因想做什么都不重要，都与她没有关系。

　　莫逝音解开安全带，说：“郦诚，今天谢谢你。我们就在这分别吧。”

　　“莫逝音。”郦诚看着莫逝音下车，就在她即将关车门的瞬间，开口叫住了她，正肃说：“我有一句忠告。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从黄萤坠楼那一刻开始，你已经是局中人了。你不能以无所谓的态度去面对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事，今天能侥幸逃脱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如果有一天你陷入无法逃脱的困境，孤立无援，那时候你怎么办。‘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不是没有道理的。”

　　莫逝音微微一愣。听完这番话，她心中忽然对下午她冷漠地把郦诚想成多管闲事的外人产生一点后悔和愧疚。
　　“谢谢。”莫逝音垂眸，轻声回复了一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了在乎我的人拼命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