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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赊刀人 世间条条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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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日头好,翠娘挽着竹筐出府采买一些小玩意儿。
逛了大半个上午,赶着晌午时分回了将军府。
翠娘正一边看着竹筐中的东西,一边低头往府门走,便听耳畔传来一声略带讨好的声音:“这位娘子,买把菜刀吧?”
翠娘循声望去,便见将军府对面的街上,屋檐下的阴凉处蹲着个卖货郎,扁担两头是两个大筐,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锄头、菜刀。
一般人家如果需要添置厨具,都是寻个铁匠铺锻造,这沿街叫卖的卖货郎卖菜刀的还是比较少见了。
虽然府中不缺,但翠娘还是好奇地凑上前,随意翻看了一下。
刀都是普通百姓家常见的,没什么特别,翠娘随口问道:“怎么卖的?”
那卖货郎呲牙一笑,抽出一把菜刀献宝似的递上前,道:“二十两一把!”
翠娘本是随口问的,谁知这一听,禁不住瞪大了双眼,“二十两?!你以为你这卖金子呢!”
二十两!亏他也敢说!铁匠铺里再好的菜刀也就几文钱!
在门房和小厮聊天喝茶的阿虎听到门口的动静,好奇地走出来。
卖货郎看着煞气魁梧的阿虎也不见害怕,依然呲牙笑得殷勤,道:“这位娘子,你先拿着用,不用现在给钱的。”
翠娘微微蹙眉,更加狐疑了。
不给钱?哪有卖货不要钱的?
“赊着就行,嘿嘿。”那卖货郎的岁数不小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露个黑洞,满脸的真诚与质朴。
可这卖刀不要钱的架势还是让人心生警惕。
翠娘忍不住笑道:“赊着?难不成你卖货都是到处赊账吗?”
卖货郎摇头晃脑地说道:“时机到了,小老儿自然会回来收钱的。”
翠娘越听越觉得不对,忍不住沉声问道:“什么时机?”
卖货郎笑着,倏然抬眸凝视着翠娘,脸上的笑意不变,眼中却迸发出胸有成竹的光芒,道:“待府上的姑娘旧疾痊愈的时候,小老儿必定登门拜访。”
阿虎一听这话,虎目圆睁,猛地从腰间抽出佩刀,抵在卖货郎的脖颈处,血战沙场的气质瞬间迸发,怒道:“说!你是什么人!”
晚烟有眼疾,极少出门,外人并不知将军府还住着一位姑娘,更无从得知这位姑娘患有眼疾。
就连翠娘听了卖货郎的话都是心里一“咯噔”,眼中浮起戒备,往阿虎身边退了一步。
大刀架在脖子上,寒光凛冽,好似都能闻到曾经沾染的血腥气。
那卖货郎却不见惊慌,依然笑得坦然,还不忘把手里的刀往上捧了捧,“娘子要不要?”
这话就好像在说——要不要你家姑娘痊愈?
这对于整个将军府都像是个极大的诱惑,这十年间,不仅是段骁,将军府上下又有谁不期盼着晚烟的眼睛能够重见光明呢?
可眼前这个捧着刀的卖货郎浑身都透着古怪和诡异,连他脸上那笑容如今看来都瘆人得很,翠娘怎么都不敢接那刀。
“什么事?”
恰时,段骁带着阿豹从军营回府,刚到府门口便撞见了这一幕。
阿虎拿着刀满脸怒不可遏地瞪着个小老头儿,那小老头儿长得瘦瘦小小、干干瘪瘪的,一身破衣烂衫,身边俩竹筐,怎么看都没什么威胁,反衬得阿虎就像个欺辱良民的恶霸。
“阿虎,把刀收起来。”
段骁利落地翻身下马,沉声下令。
阿虎有些急切,道:“少将军,这人可疑得很,他说买刀不要钱,等……”
他猛地打住话头,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眼,低声道:“等旧疾好了自会上门要账。”
段骁那双如狼的眼眸中精光轮转,看向那卖货郎。
卖货郎从见到段骁那一刻,便将视线凝在了他身上,好似看到了什么期盼又意外的人一般,两眼放光。
直到对上段骁犀利的目光,卖货郎才悠悠地一笑,毫不在乎那抵在脖颈上的大刀,弯腰又从竹筐中拿了把菜刀递上前,笑道:“小老儿也卖少将军一把刀吧,同样二十两!”
段骁沉默地凝视了他许久,缓缓地沉声问道:“何时来收账?”
卖货郎笑得愈加和蔼可亲,抬头望着蔚蓝的天,唱和道——
“世间条条通天路,一身功名归尘土,狼牙战戟杀伐断,逍遥策马走江湖。”
他收回视线,重又看着段骁,笑道:“到那时,小老儿自会来收账。”
段骁看着卖货郎,沉默,死一般的寂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论军中都无人能扛住段骁的凝视,可这卖货郎丝毫无惧,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有丝毫改变,坦然迎视。
半晌,段骁深吸一口气,拿过卖货郎手中的两把刀,沉声道:“那便多谢了。”
说罢,再无废话,转身进了府门。
阿虎看看段骁的背影,又看看卖货郎,压根不知他方才打的什么哑谜,满脑门雾水。
可少将军没发话,即便阿虎觉得这卖货郎再诡异,他也不敢无令擅专,只得追着段骁进了府。
“少将军,这刀……”
段骁随手将刀扔到了翠娘的竹筐里,不在意地道:“送去后厨吧,只是两把普通的菜刀。”
阿豹也听出些门道了,既然刀普通,那么不普通的……便是人了?
“少将军,那卖货郎是……”
段骁脚下未停,眉心微蹙,低声道:“赊刀人。”
***
赊刀人,顾名思义就是卖刀的,只不过卖刀的方式并非银货两讫,而是在卖刀时留下一句谶语,待到什么时候谶语成真,再来收账。
那句“谶语”当时听起来或许匪夷所思,可短则几天,长则数年,皆会应验,从无例外,这也是一把普普通通的菜刀敢卖如此高价的理由。
换言之,赊刀人卖的就是这句“谶语”。
相传赊刀人是战国时期鬼谷子的传人。
鬼谷子,兵家称之为圣人,纵横家称之为始祖,道教称之为王禅老祖。
他虽然隐于山林,但是将天下置于棋局之中,不谋而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其弟子众多,出将入相,决定了列国的存亡。
而游走于江湖的赊刀人亦是怀着济世救民,渡人渡己的初衷和本心。
只不过……
赊刀人的谶语大多是对民生抑或是天灾的。
例如在米价只有五文钱时,赊刀人言“待到米价涨至二十文钱时再来收账”,抑或是风调雨顺的年月,赊刀人言“天塌地陷,河水暴涨时再来收账”,诸如此类。
段骁独自坐在书房中,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眉心紧皱。
而今日遇到的这个卖货郎,或者说是赊刀人,分明就是找上了将军府,找上了他段骁。
留下了两句很有针对性的谶语,鉴于历来对赊刀人的认知,倒由不得段骁怀疑了。
说晚烟的眼疾会痊愈,段骁很欣慰,也更增加了他对格桑的信心,这是他十年来都在期盼的。
至于说赊刀人如何知晓他这将军府中养着个姑娘,对这姑娘的身份又了解多少,段骁反而不担心,既然是赊刀人,便与朝廷无甚瓜葛了。
可那赊刀人对着他唱和的几句勉强算是诗的玩意儿,是什么意思?
川字纹如被风霜的利刃刻在眉间,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赊刀人那缺牙露口的、似诡异似和善的笑容……
***
晌午时分,格桑端着一碗汤药来了凌烟阁。
“姑娘,自今日起,格桑便要为您治疗眼疾了,这是今日的汤药,还请姑娘趁热喝了吧。”格桑将药碗递到晚烟的手中。
晚烟笑着端稳温热的药碗,点头道:“有劳格桑姑娘了。”
说着,药碗凑近鼻尖,晚烟秀眉不禁微微一蹙,略迟疑道:“这药中怎地有股血腥气?”
格桑微挑眉梢,略感意外。
心头血入药佐以其余药材,三碗水熬制成一碗,血腥气早被掩盖得差不多了,即便是有,也得入口后才会尝出分毫。
没想到,这小丫头的鼻子这么灵。
格桑略一迟疑,便笑道:“姑娘且放心,我既是少将军亲自带回来的,就断没有害姑娘的道理。我同寻常医者不同,自然治病的法子也略有不同,还请姑娘相信我,乖乖配合治疗。”
晚烟以为自己的无心之言冒犯到了格桑,忙歉意道:“请格桑姑娘不要介意,我并不是怀疑你什么,我这就喝的。”
说罢,忙捧着药碗将一碗漆黑苦涩的汤药灌了进去。
格桑看着眼前乖巧的小姑娘,不禁抬眸打量了一番她的居所。
整座将军府都古朴沉着,古韵悠然,尊贵中又略显潦草,可见主人家不在意这些,甚至甚少常居府中。
可唯有这凌烟阁,处处精致低调,又处处彰显用心。
凌厉的桌角都包着软布,地上铺着上好的羊绒毯子,即便是摔倒也不会磕伤,从陈设到摆件,从器具到幔帐,都是段骁身为段家少将军能给予她的最好的。
这样一个被段骁捧在掌心长大、将军府中唯一的女主子,竟是不见一丝一毫的骄纵。
格桑本以为自己要伺候的是个刁蛮小姐,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任谁受病痛折磨十年都没什么好性子了。
没成想,竟是这样一个感观还不错,又香香软软的小丫头。
格桑会心一笑,接过空药碗,叮嘱道:“每日晌午时分,我会来为姑娘送药,其余时间,姑娘自便即可,不必太紧张。”
晚烟好奇道:“每日只有一碗汤药吗?不需要外用敷药或者扎针?”
闻言,格桑竟莫名生出了几分心疼,这小丫头过去十年还不知被庸医怎么折腾过。
思及此,格桑都不禁软下了口吻,轻声道:“不必,只有这一碗苦药汤子,咬咬牙喝了便可吃糖了。”
晚烟愣了愣,听格桑这哄孩子的语调,不由得扬起一抹灿烂耀眼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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