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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眠 他有何资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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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整个桑落州陷入了沉睡,如以往的每一个寻常的日子无有二致。
偌大的将军府沉静如斯,唯有庭院中的石灯与廊下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的光,同天上的月遥相呼应,好似跨越天地的无声对话。
竹风院中,念恩有些睡不着。
今日晚烟随着段青华离开了桑落州,去往建康城。
他没有勇气送她离开,怕自己会一时控制不住便要随她一道走,那样就太过失态了,也会让段骁更为忌惮他。
他是段骁带回将军府,陪伴晚烟的书童,该做的就是听话守礼,安分守己,不得存一丝妄念,不得有一丝逾矩。
可是,他陪伴她十年,陪着她从总角孩童到豆蔻少女,如今眼看着她就要及笄了,她的一切早已融进了他的生命中,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想剥离不啻于抽筋剥骨。
是啊,今朝她只是去一趟建康,未必没有机会再相见,念恩依旧在这一夜失眠了。
他走到窗棂旁,伸手推开窗户。
初夏的夜风尤带着一股沁凉,卷携着庭院中百花的香甜扑了人满面。
深蓝的夜空中孤悬着一轮圆月,清幽月辉静静光耀大地。
念恩举头望月,邀想着心底的人是否也同他一般在仰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知晓段青华是缘何要将晚烟带回建康,无非是觉得晚烟长大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生怕她占了段氏宗妇的位子,这才急于将她嫁出去。
最可恨的是,段骁竟然答应了!
念恩缓缓握紧双拳,死死咬住牙关,他从未像此刻一般痛恨自己的弱小和无能。
段氏觉得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不配段家将军夫人的位子,他念恩不在乎!
段骁不要她,他念恩要!只要她!
过去十年,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远远超过段骁,凭什么段骁一回来,她的身边就没有他的位置了!?
寝室内未点灯,可念恩的眼中仿若燃着熊熊之火,亮得惊人。
“少主。”
一声突兀的低唤,惊破了深夜中被思念与不甘纠缠的少年。
他浑身一震,方才眼中的疯狂一闪而过,归于一片平静无波。
念恩缓缓转身,看向来人,“你怎么还没走?”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无端令人胆寒。
黑衣人恭敬地拱手行礼,低声道:“少主,家里都在等您回去。”
“回去?回去被他们再暗算一回,这一回我怕是没那么好运再捡回一条命了。”
念恩倚靠在窗棂旁,月光在他身后笼上了一层光晕,他的面容掩于暗影中,唇角挂着冰冷的笑意,无端竟有些疯狂的瑰丽。
此时没有旁人在,若是翠娘或花奴瞧见此刻的念恩,会有判若两人之感。
外人印象中的念恩,是温和的、谦卑的,如一根青竹,虽仍未褪去少年稚气,已初见君子如玉之端方。
唯有黑衣人知晓,眼前的“念恩”才是真正的他。
黑衣人的头低得更低了些,尽显恭顺,“少主言重了,如今形势同十年前已大不相同,属下会确保少主安危,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念恩嗤笑一声,不在意道:“你回去吧,就说我还不想走,也算给你主子交差了。”
黑衣人有些急,低声道:“少主,您之前说等到晚烟姑娘有了着落,您便会随属下离开这里的。”
念恩面色一变,抬脚踹在了黑衣人的膝盖骨上,冷声道:“放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提她的名讳!”
黑衣人吃痛,被踹得单膝跪地,“咚”的一声响,膝盖砸在地板上,听着就钻心的疼。
黑衣人生生扛住,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声道:“是属下失言,还望少主恕罪。”
“滚吧,我警告过你们许多回了,段骁是谁,他不在桑落州时便罢,如今他就在府中,你还敢堂而皇之地来。”念恩讥讽地笑了笑,“一会儿走不出将军府,你就死得痛快点儿!”
黑衣人浑身一僵,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
同样的夜,同一片月光下,同样睡不着的人还有段骁。
自打晚烟离开,他便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已有整整一日了。
原想如常处理军中常务,可心一直静不下来。
卷册上的字和鬼画符一般,看着看着便变成他不认得的样子了。
脑子不受控地胡乱飞,想着她乍然离开了熟悉的地方,会不会害怕?还是说兴奋更多些?
毕竟那丫头从未出过远门,会高兴吗?
饮食呢?吃得习惯吗?翠娘和花奴该是能照顾好她的吧?
夜里睡得安稳吗?会不会认床?
桑落州气候湿润,九大运河贯穿汇聚,旁的不说,河鲜是从不缺的,且种类繁多,那么建康呢?可有这么方便?崔家能依着小丫头的习惯照顾她吗?
她会不会水土不服?会生病吗?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一天就过去了,连午食都没好生用。
入夜后,书房点了灯烛,段骁疲惫地揉捏着眉心,起身走到窗边。
遥望夜空,竟想起白日里格桑说过的话。
是啊,明明这府中只少了她,却一夕之间没了人气儿。
以往,他为何没有这种感觉呢?
回想过往十年,他在外征战的日子远比在府中时日多得多。
可每当他得胜归来,总有一道小小的身影在等着他。
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便渐渐生出了挂念和期盼。
有人等他回家的感觉,很好。
自打父亲战死沙场,母亲为夫殉情后,他就是孤身一人了,再无人等他回家。
本以为他所有的柔情都被封存在了母亲自尽的那一日,从此他只是段家军的少将军,再不是爹娘口中的“骁儿”了。
没成想,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他会亲手捡回一个小丫头,从此多了一份牵挂。
他不是感觉不出来晚烟待他的不同。
他是率领千军万马,征战四方的少将,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与敌袭,也见过不知凡几的细作与探子,若是这点儿敏锐都没有,他段骁早死八百回了。
可以说,她在他面前犹如一张白纸一般简单直接,甚至透明。
小姑娘一点点的情绪变化,他都能精准地捕捉到,更何况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朦胧又美好的情意。
可是,他不确定,她对他到底是长久的依赖和习惯,还是……心悦呢?
段骁垂眸,自嘲地一笑,她又怎知何为心悦呢?
她还未及笄,甚至今日之前都不曾踏出过桑落州,见过的人也只有将军府诸人,可谓寥寥无几。
所以,他放她走,让她见见外面的世界,认识更多优秀的男子。
人总会长大的,长大后方能明白,依赖、习惯、感激,皆不是心动……
至于他自己……
段骁深吸一口气,抬手摁上心口处,那里取血的刀伤已结痂,稍大力些还会疼,待结痂彻底脱落,会留下疤痕,一生的疤痕。
他,又有何资格对她谈及心悦呢?
恰时,一道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说。”段骁身姿未动,依旧静立窗边。
门外传来阿豹的声音,“少将军,巡防将士发现一名死士。”
“进来。”
阿豹推门而入,一眼瞧见窗边的段骁,忙上前见礼,“少将军。”
“留住活口了吗?”
“没有,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对方便咬毒自尽了。”
“嗯。”段骁语气平静,似是意料之中。
死士,又怎会留下活口呢?
“我们搜查了死士全身,未发现任何身份标记。”
段骁无所谓地勾了勾唇,对方得有多蠢才会带着明显的身份证明潜入他的将军府,搜不到才是正常的。
“荷香院和竹风院可有动静?”
荷香院是格桑的住处,竹风院则是念恩的住处。
阿豹想了想,道:“晚食后,格桑一直在屋中摆弄她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个时辰前已睡下;念恩……似乎是睡不着,之前已熄了灯烛,不久前又点燃了,现下正在看书。”
段骁望着窗外夜色,眼神晦暗深邃,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嗯,死士尸身处理掉,不要张扬。”
“是。”阿豹恭敬应下,小心地抬眸看了眼段骁的背影,试探道:“少将军也……睡不着吗?”
段骁深深闭上眼眸,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哑声道:“无事,退下吧。”
“少将军要不要吃点夜宵?您晚食没用多少。”
“不必了。”
“是。”阿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回身阖上了门,这才深深叹了口气。
即便少将军不说,阿豹也知晓,今夜注定无眠了。
别说少将军了,就算是他和阿虎,看着这略显空荡的将军府,心里都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怎么总有种悉心呵护了十年的小猫崽子丢了的感觉?
阿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头,啧!他在胡扯些什么?
还是正事要紧,再抬眸,阿豹已恢复了往日里冷肃的面容,大步流星往前院去,吩咐巡夜将士们悄悄将那死士的尸体处理掉。
而竹风院中,临窗而坐,手不释卷的那个少年,在灯烛的光影中静静看着书,唇角一抹冰冷的笑意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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