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17、打劫 被他养大的

　　桑落州离建康不算远，一路都很太平。

　　段骁的段家军虽时常征战，但主战场在西南边境对抗西夏，再如何打也不会打到中原腹地。

　　多年前，段骁曾放话：若能让西夏过了桑落州，除非段家军死绝了！

　　是以，段青华来往两城多次，回回都很顺利平稳。

　　这一日，车队行经一片密林时，突然停了下来。

　　带领亲卫的苏玺凑到段青华的马车旁，恭声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段青华的贴身嬷嬷撩起车帘，含笑道：“苏副将，夫人要方便一下。”

　　苏玺点点头，冲一众亲卫打了个手势，扬声道：“原地休整。”

　　她想了想，遂驱马来到晚烟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壁，轻声问道：“晚烟，需不需要方便一下？”

　　车内安静了一息，花奴撩起车帘，扬起笑容道：“还是苏副将贴心，姑娘正巧想去方便呢！”

　　说罢，便回身搀扶着晚烟跳下了马车，迈步就要往密林里钻。

　　苏玺琢磨了一下，喊道：“且慢！”

　　花奴扶着晚烟好奇地回头，“苏副将，怎么了？”

　　苏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道：“密林里不安全，还是我陪晚烟去吧。”

　　花奴看了眼即便是白日里也黑漆漆的密林，心里有些打怵，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苏副将了。”

　　她一个小丫头，手无缚鸡之力，若是出什么事，帮不了姑娘不说，还会拖后腿，还不如让苏玺陪着姑娘去。

　　如此一想，少将军当真贴心，特意派了位女副将，自是比大男人方便啦！

　　晚烟笑眯眯道：“有劳苏姐姐。”

　　“无妨，走吧！”

　　苏玺在前开路，带着晚烟往密林深处走。

　　一入密林便感觉有些阴冷，已入初夏，晌午时分都有些闷热了，荒野密林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好似天然的冰窟，沁凉无比。

　　苏玺瞧了眼前面，指了指一旁半人高的杂草堆，道：“晚烟，就在这里吧，再往前走不安全。”

　　晚烟乖顺地应道：“好。”

　　方便完，两人往回走，还没走两步，苏玺眼神一凛，下意识抬起一臂挡住身后的晚烟，“小心！”

　　晚烟忙停住脚步，不敢动了。

　　苏玺谨慎地蹲下身，抽出佩剑，拨弄了一下眼前的杂草。

　　便听“咔哒”一声，佩剑被什么东西猛地夹住了。

　　苏玺皱了皱眉，抬起手中佩剑，带起了一个捕兽夹。

　　她二话没说，一脚踩住捕兽夹，一用力便将佩剑抽了出来，顺手将捕兽夹扔到了一旁，嘟囔道：“哪个傻子在这里放捕兽夹！”

　　此处离官道并不远，也不到密林深处，野兽都有警觉性，怎会往人来人往的官道跑呢？

　　晚烟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粗糙简单的捕兽夹，满眼的惊奇。

　　苏玺看了眼她，觉得小丫头有些好笑，不见害怕，竟还略带兴奋。

　　她环臂抱剑，笑着问：“不害怕吗？”

　　晚烟笑着道：“不怕的，苏姐姐，你真厉害，一下就看到这里藏着个捕兽夹了。”

　　苏玺被逗乐了，打量了一下小丫头，只见她穿着寻常女子的衣裙，腰间没挂香囊玉佩，却挂着一把雕花精致的小匕首。

　　苏玺一眼便认出，那是她曾送给晚烟的，是她此番征战西夏的战利品。

　　送出的礼物被人喜欢且珍视，对送礼人而言都是一件欣喜的事。

　　虽然这样一把匕首挂在眼前小丫头的身上有些违和，奈何漂亮的人配漂亮的物件，倒也赏心悦目。

　　苏玺看着晚烟，抿了抿唇，思量许久，道：“晚烟，之前我不是有意针对你，只是……”

　　只是什么，她也不知该如何言说，好似怎么说都不对。

　　晚烟笑了笑，不在意道：“苏姐姐在说什么，晚烟听不太懂。”

　　苏玺愣了愣，遂笑了，抬手拍了拍晚烟的小脑袋，道：“你真的长大了，苏姐姐一时还未习惯罢了。”

　　苏玺不像虎豹兄弟，是从小跟着段骁的，她入段家军大抵是在五年前。

　　那时，苏玺的家乡惨遭西夏屠戮，全村皆灭，她被娘亲藏在腌菜缸里，好不容易撑到了段家军前来。

　　堪堪捡回一条命的苏玺被段家军带回了军营中，准备大军回城后再将她与其余遗孤统一安置。

　　可苏玺的骨子里带着野性，眼睁睁瞧着爹娘被西夏人所杀，同村的叔伯亲人、从小的玩伴们一个个在眼前倒下，血流成河，她如何甘心！

　　誓要手刃敌人，方对得起亲友的在天之灵。

　　年仅十二岁的苏玺就这样留在了军营中。

　　以往，也有如她这般的战争遗孤留在军中操练，待练好了便上阵杀敌，但大多是男子。

　　无论是段骁还是虎豹兄弟，都没有因她是个女孩子就手下留情。

　　女子天生比男子力量悬殊，却又胜在灵活机动。

　　苏玺确实争气，凭借着自己的一腔野性狠劲，以及顽强的意志力和极佳的耐性，咬着牙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天的位置，成为段家军中第一女将，几乎能与虎豹兄弟平起平坐。

　　五年来，她陪段骁征战沙场，同在军中，可谓朝夕相处。

　　段家少将军，名扬四海，威震三军，是西南军中流传的一个传奇。

　　能够近距离地跟在这位少将军身边，极少有女子可以做到心无旁骛，更何况，少将军本就是天人之姿，惊才绝艳。

　　记得苏玺头一回随大军回到桑落州，得知将军府中养着个小姑娘时，着实意外得很。

　　后又听说小姑娘也是战争遗孤，只是受了伤，便被少将军养在了府中。

　　苏玺第一次见到晚烟时，内心的情绪很复杂，有同情、有怜惜，又有骄傲、有嫉妒。

　　她同情怜惜晚烟的遭遇，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受伤，可以留在军中，留在少将军身边。

　　又不自觉地想，这样一个娇弱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用？哪里就如她苏玺，可以陪着少将军上阵杀敌，更可为了少将军豁出一条命去。

　　情窦初开的年纪，苏玺也曾有过隐秘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如今，她已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前阵子竟为了晚烟一声“牧也”失了分寸。

　　二十军棍打醒了她，她只是段家军的副将。

　　段家军有诸多副将，一个没了便有更好的顶替上，她从不是那个不可取代。

　　可是，于段骁而言，被他养大的小姑娘，却只有一个。

　　她苏玺可以对段骁倾心，那么被他捧在手心养大的小姑娘为何不能在十年的光阴中对他钟情呢？

　　正如苏玺所言，小丫头只是长大了而已。

　　这样的清醒伴着无奈、失落与痛心。

　　可相比被赶出段家军的恐惧，这些都不算什么。

　　苏玺看着面前的小丫头，温柔地一笑，轻声道：“我还没恭喜你，终于痊愈了。”

　　晚烟笑眯了眼，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谢谢苏姐姐。”

　　苏玺抬头看了眼天色，道：“走吧，该启程了，再耽搁下去，今夜怕是到不了驿馆了。”

　　晚烟点头，忙跟上苏玺的脚步。

　　两人还未走出密林，便见不远处官道上的车队被人拦截了。

　　苏玺眼神一冷，低声道：“等等。”

　　说着便拉着晚烟蹲了下来，以杂草为掩，悄悄观察情况。

　　只见，车队前站着几个破衣烂衫、人高马大的汉子，一个个或拎或扛着镰刀，正凶神恶煞地与段青华对峙。

　　“俺们是镰刀帮的，留下财物，爷几个就留你们一命！”

　　苏玺咬了咬牙，原来方才发现的捕兽夹不是为了伤兽，而是为了伤人的。

　　此处乃是官道，往日里途径的商贾车队不在少数，密林方便歇脚小解，看来这帮土匪这么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玺观察着两方势力，默不作声，就人数而言，两方势均力敌，可段家亲卫个个以一敌百，区区几个土匪而已，塞牙缝都不够。

　　苏玺的任务是保护晚烟，是以此时她拉着小丫头躲在草丛中更稳妥一些。

　　面对贼人，段青华临危不乱，丝毫不见惊慌，腰背挺得笔直，冷肃地看着他们，冲一旁伸出手。

　　贴身仆妇递上钱袋子，段青华稍微颠了颠，扬手便把钱袋子扔向对面，朗声道：“各位，我们只是寻常商贾，途经此地，不愿招惹没必要的麻烦。这些银子权当给各位买酒吃，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其中一个贼人接过钱袋子，忙不迭地拉开袋口，看到里面满满登登的银子，眼珠子都绿了，龇着一口大黄牙，笑道：“老大，不少银子呢！”

　　那被称为“老大”的领头人觑了眼同伴手中的钱袋子，咽了口口水，微眯眼眸看向车队，笑了笑，道：“这位夫人，你们这么大的车队只用一袋银子就想打发了俺们，是不是有些太便宜了？将行李马车都留下，否则就别怪俺们不客气了！”

　　好几车东西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领头人打量了两眼那些服装统一、面容冷肃的亲卫们，不自觉又咽了口口水。

　　这些随行护卫好像和他们以往遇到的不太一样，他们在此劫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也碰到过富户，护卫们都和弱鸡似的，没两下就被收拾了。

　　可今日遇到的这些人周身散发的气场极具压迫感，充斥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只是简单的对视便能让人腿肚子打转。

　　领头人又看向那一辆辆马车，想象着里面塞满了金银财帛，咬牙忍住了退缩的冲动，贪欲战胜了理智。

　　段青华拧眉打量着对面贼人，这些人不像山匪，倒像是附近村落的村民，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

　　天下动荡，战乱频发，各地都有这样的百姓，家乡遭难，地种不成了，官府又不管，为了一家子活命，不偷不抢难道靠要饭吗？

　　段青华心下叹息，还镰刀帮呢，几位估计连“镰刀”的“镰”字如何写都不清楚，说到底也是可怜人。

　　她一直未发话，亲卫们自然不敢擅动，也是因着段青华的一丝善念，不想伤人性命，否则区区几个贼子，如何敌得过段骁的亲卫呢？

　　本想用银钱打发了他们，相安无事，没成想他们贪得无厌。

　　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段青华刚想开口，便听远处传来一阵铜铃声。

　　荒野密林旁的官道上，行人稀少，突兀的铜铃声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着头毛驴，正优哉游哉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