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梅香度百年》龙吟玖歌

14、离开 她又何曾对

　　段氏宗妇，需支应门庭，段骁在外征战，他的妻子当稳住整个将军府，不仅仅是内宅之事，还包括对外的人情往来，世家交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段骁应当寻一位同样出身世家大族的女子，门当户对，端庄贤良，长袖善舞，为他操持家业，为段氏传宗接代，这才是正理。

　　一个不知来处的孤女，多年来被段骁保护得严严实实，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如何当得起段氏宗妇，又如何撑得住段氏门楣呢？

　　想起晚烟那孩子，段青华的内心也有怜惜，遂软了口气道：“这么多年，晚烟的眼睛一直是你的心病，她眼睛看不见，你不放心将她随意嫁人，莫说是你，就算是姑母我也是不放心的。”

　　谁家能娶个眼盲的姑娘为正妻啊！

　　“可是如今，晚烟的眼睛好了，也算了了你的心结，无论你当年将她带回府是出于什么原因，又是在还什么债，如今也算两清了。”段青华苦口婆心道：“这样吧，姑母做主，为晚烟寻一门好姻缘，她也快及笄了，理当嫁人了，你可莫要耽误了人家姑娘。”

　　其实，段青华也曾想过，若晚烟的眼睛一直不好，总不能舍了她不管，不如就让她给段骁做个妾室吧！

　　依旧养在将军府中，也不算无依无靠，无根飘零，放在段骁的眼皮子底下，他总归能安心些。

　　想来，将来他的正妻也不至于容不下一个眼盲的孤女。

　　可是，这样的话，不到万不得已，段青华不会说出口。

　　人家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没地用妾室来作践人，好在晚烟的眼睛好了，可好生议亲了，段青华欣慰又庆幸。

　　段青华絮絮叨叨半晌，段骁一直沉默不语，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拳，却又控制着力道，表面一片平静。

　　“这样，我接晚烟回去住一段时日，也教养她一些大族规矩，毕竟她一个女儿家，你又常年不在将军府，靠着老妈子养大，能学到什么？不如跟着我回去，有我调教照顾，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届时无论是顶着崔家的名目出嫁，还是从咱们段家出嫁，总不会辱没了她，骁儿，你说呢？”

　　段青华看向段骁，征求他的意见。

　　段骁垂着眼眸，良久，慢慢掀起浓睫，微微一笑，哑声道：“如此这般，便有劳姑母了。”

　　见段骁点了头，段青华松了口气。

　　谁也没注意到，菱窗外，廊下拐角处，一抹小小的身影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
　　“姑奶奶从建康来，一路长途跋涉，实在是辛苦了。”翠娘恭敬地引着段青华往凌烟阁走。

　　段青华含笑道：“还好，我若不来，还不知你们少将军何时能去瞧瞧我这姑母呢！”

　　翠娘赔笑道：“少将军无诏不得入京，姑奶奶也是知晓的，少将军总是惦念姑奶奶啊！”

　　“罢了罢了，那浑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我成日家牵肠挂肚才是真呢！”段青华看了眼凌烟阁的月洞门，问道：“你家姑娘眼睛好了，这些时日可还好？”

　　翠娘笑得更欢喜了些，忙点头道：“好好，姑娘一切都好，劳烦姑奶奶记挂，快请。”

　　遂扬声道：“姑娘，段家姑奶奶来了。”

　　段青华方迈步入小院，便见主屋的门帘微动，一抹青绿色的身影悠然而出。

　　裙裾微扬，嫩嫩的青绿色恰衬得少女如含苞待放的初蕊，娇嫩欲滴，裙摆上绣着朵朵绿萼，缠枝而上，漫至腰间，勾勒得纤腰不盈一握。

　　一头乌发垂下，反衬得她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好似艳阳都格外贪恋她，她一出现，便点亮了整座凌烟阁。

　　“晚烟见过姑母。”少女盈盈下拜施礼，声若空谷黄鹂。

　　段青华愣了愣，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往年她偶尔来桑落州，看看段骁，送些物什，也曾见过晚烟。

　　只不过，这丫头因眼疾，脸上一直蒙着一条白绸，端看半张脸也知是个小美人，却没成想会美成这样。

　　那双眼睛漆黑灵动，澄澈水润，眼波流转间似有道不尽的缠绵情意，卷翘的羽睫如蝶翼，轻轻一眨便是勾魂摄魄。

　　段青华一时愣了神，晚烟还拘着礼，有些好奇地看向她，轻声道：“姑母？”

　　段青华猛地回过神，连忙道：“哎哟！瞧我！好丫头快起来，让姑母看看。”

　　说着，段青华便快步上前拉住了晚烟的手。

　　晚烟含笑将她引入主屋，“姑母请上座。”

　　“好好。”段青华细细打量着晚烟的眼睛，叹道：“总算是好了，多好的丫头，这些年你受苦了！”

　　晚烟笑意纯净又乖巧，“都过去了，姑母远道而来，一路奔波，才是辛苦了，这次多住些时日吧，牧……咳，哥哥说他短时间内不会再出征了。”

　　段青华接过翠娘奉上的茶水，笑道：“姑母那也是一大家子呢，哪里能在这桑落州偷闲呢？晚烟啊，你想不想同姑母一道去建康城看看？这建康城啊，可大着呢，甭提多热闹了……”

　　“好。”还不等段青华游说，晚烟便痛快地点了头。

　　段青华愣了愣，“你、你同意？”

　　晚烟笑着道：“姑母嫁入的是清河崔氏，那可是百年世家门庭，晚烟还从没离开过桑落州，能跟姑母去建康城见见世面，晚烟求之不得，就是要给姑母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段青华忙拉住晚烟的手，爱抚着，还在打量着晚烟，“丫头就是贴心，哪像那些个浑小子，只会气人！你放心，你同姑母去建康，就住姑母那里，姑母的儿女都大了，算起来你也可唤一声表哥表姐的。”

　　“是，一切都听姑母的。”

　　见晚烟如此听话懂事，段青华打从心里心疼喜欢她，当然，只是当“侄女”一般的喜欢。
　　***
　　得知晚烟要同段青华回建康城，格桑先跑来了凌烟阁，从怀中一股脑地掏出各色小瓶子堆放在桌几上。

　　“姑娘，我的身份不便随你去崔府，这些都是常用药，药瓶上有标注，给姑娘以备不时之需。”

　　晚烟乖巧地跪坐在桌几旁，看着那些精巧且花色各异的小瓶子，嫣然一笑，点头道：“多谢你。”

　　格桑打量着她，不知为何，小丫头看起来无异，她却觉得她明显不如前几日欢喜了，像是被霜打了的娇花，连那夺人的美艳都收敛了两分。

　　格桑抿了抿唇，嘱咐道：“姑娘的眼睛方大好，平日里还是要注意着，切莫劳累过度，要多多休息。”

　　“好。”

　　“还有，不要盯着刺眼夺目的东西看，也不要总是抱着书简，看一个时辰的书，便要休息一下，看看远方山景。”

　　晚烟眯眼一笑，“好。”

　　格桑看着她沉静乖巧的模样，一时竟有些哑然。

　　她本不是这般婆婆妈妈的性子，可面对这丫头，总忍不住多记挂两分，好似有叮嘱不完的话。

　　恰时，门口传来声响，两人抬眸看去，便见念恩抱着一堆书简迈步入内。

　　晚烟笑了笑，点头道：“念恩来了。”

　　念恩一袭青衫布衣，依旧带着少年稚气，也略显男子清雅，见到晚烟时，眼角眉梢都不自觉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没想到格桑也在，他微微一怔，礼貌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遂跪坐在桌几旁，将怀中的书简放下，柔声道：“姑娘，听说你要同姑奶奶去建康，念恩无法陪你前往，思来想去唯有书简可伴姑娘了。这些是我新淘来的一些与机扩相关的书籍，给姑娘闲时解闷。”

　　格桑一听差点儿黑了脸，她方才嘱咐晚烟少看些书，这小子转眼抱来这么多，是成心拆台来的？

　　念恩也有些无奈，自打段骁远征回府，继而晚烟的眼睛好了，本是极大的欢喜，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段骁几乎日日陪在晚烟身边，念恩连个空子都没得钻。

　　虽说往年段骁回府时也常常陪着她，可总是来去匆匆不过十余日，像此番这般这么长时间的当真少有。

　　念恩能感受到晚烟的欢喜，不仅仅是因为十年的眼疾痊愈，更是因为段骁。

　　念恩如一个暗影一般，只能躲在阴暗处，远远看着她。

　　他想在她身边，如过去的那些年，将军府中只有他们，也只有他能陪着她。

　　他默默地自我安慰，少将军军务繁忙，总有再出征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又会像从前一般，只有彼此相伴了。

　　奈何还没等到段骁离开桑落州，就先等来了晚烟要随段青华去建康。

　　清河崔氏乃百年门庭，世家门阀，内宅大院规矩繁多，不可能让晚烟带着伴读，更何况他这伴读还是个年满十六岁的少年郎。

　　段骁站在菱窗下，听着屋内的谈话，良久都未动。

　　听闻她答应了姑母去建康时，他有一瞬的愣怔，心里空落又无措。

　　本以为她会哭闹着不去，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安慰她，没成想压根用不着。

　　段骁自嘲地一笑，她又何曾对他哭闹过呢？

　　过往十年，即便汤药再苦，扎针再痛，她都从未哭闹过，乖巧听话得令人心疼。

　　他想对她说的话有很多，可这一刻，却一个字都多余。

　　就这般沉默地站在门口许久，段骁终是转身，默默离开了凌烟阁。

　　屋中，同格桑和念恩说着话的晚烟，耳朵微微一动，偏头看向菱窗外。

　　风吹过，带来极其细微的金铃声，一闪而过，消散无形。

　　她的唇角带着一抹苦笑，遂面色无异的继续同格桑他们说话，好似无旁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