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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梦里梦外俱是梦中 方石兰见文 ...
方石兰见文忘梅干脆应声,摇头叹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好人。”
他略显为难地放远目光,盯着宁应真愁眉道:“入障需有因果,你的因系在他身上,便该同入障中了却结果,不过他现下神智不清,哪还能心甘情愿入障?我和他多说一句话都容易被他一锤捶死。”
“不过谁叫我是个老好人呢?”巨大的牡丹花在文忘梅脚下盛开,透亮的花瓣包围四周,花心稳稳将他托起,方石兰不断朝花心输送灵力,朝文忘梅道,“引他入牡丹之中。”
文忘梅看向宁应真,此时的宁应真双目尽红,脉络占据每一寸肌肤,不知还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文忘梅抿着唇,犹豫良久,才开了口唤他姓名:“宁应真!”
宁应真手中停顿,缓缓转过头去。
文忘梅深吸一口气,喊道:“宁应真!回家吃饭!凉了闹肚子!”
陆云远见宁应真停留原地收了手,不免松下提心吊胆的一颗心,忍不住道:“终于不打啦?”
方石兰嘘了一声,瞪了陆云远一眼,陆云远顷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宁应真逐渐向文忘梅靠近,每近一寸,他身上刺目的殷红脉络便淡了一点,直至他落于牡丹花中,花瓣在方石兰的运转下合闭,文忘梅看见他瞳孔里蔓延的红正在褪去。
文忘梅嗅见他身上的气息,忽而很想很想抱着他。
宁应真像是知晓他心中所想,他小心翼翼迈出一步,见文忘梅没有躲,便将他拥入怀中,花瓣彻底闭合,白光从花心处一瞬乍开,文忘梅忍不住在他颈窝处喃喃了一句:“你今天洗碗啊。”
宁应真将他搂得更紧一些,应声道:“嗯。”
白光散去,宁应真消失无踪,文忘梅独自站在镜前,他环顾四周,家具陈设如此熟悉,只是多了红绸喜字点缀装饰,他回到了不缘山的家中。
文忘梅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身着红缎,满袖金线绣好缠枝并蒂莲的纹样,原本血色全无的面容擦上淡淡胭脂,一袭红衣更衬他原先玉骨柔方的昳丽样貌。
文忘梅抚上脸颊,端详起镜中陌生的模样,直到风雪撞开了窗,他回过神,侧目瞧见窗前的白瓷瓶中插着一枝梅花,与他此时的样貌相得益彰。
文忘梅朝那梅花走去,弯下身轻轻碰了碰,梅花晃动红瓣,灼灼似火。
一缕香火钻进文忘梅鼻间,他看向身后,红艳的喜字之下正燃着三炷香,除此之外,这卧房里倒是与从前无二。
一声门响,文忘梅骤然回头,风雪在那人身后纷纷飘扬,薄薄雪上,宁应真身着与他相同的红缎金绣,发后系着一段柳枝,他踏雪而来,头顶却未沾上一粒白。
文忘梅顿然在原地,宁应真笑着走近他,缓慢执起他的手,牵他双膝跪于蒲团上。
这满屋的喜字,竟是为他与宁应真而贴,如此荒谬,又如此……欲要沉溺其中。
“一拜天地。”
眼前一隙门前风雪正盛,文忘梅与宁应真朝天地叩首。
“二拜高堂。”
头顶香燃袅袅,落灰轻飘,文忘梅再叩首,及地红缎在低眼之际游转,文忘梅的手腕被宁应真冰凉的手心轻轻握住,膝盖扭转,那人就在咫尺处,淡淡气息扑面,红衣与文忘梅的喜服相缠,只需抬眼就能看见,他想相依相守的、白头偕老的、永结同心的爱慕之人。
掠过那隐约流光的红缎,掠过衣袖栩栩如生的并蒂莲花,往上一寸又一寸,一厘再一厘,宁应真灰白如雪的面容、刺目红艳的朱砂痣、清澈莞尔的双眸,皆融在文忘梅眼底心上,再挥之不去。
“夫妻对拜。”
自欺于人来说会是罪孽吗?
可这人间陈乏无味,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爱恨情仇,难道不是因为夹杂着数不清的幻梦和痴恋才那般浓烈难忘吗?
水中捞月,飞蛾扑火,能得一缱绻,饮一杯癫狂,不也算得上是不枉此生了吗?
蚍蜉撼树,蜉蝣死生,尚为天不遂愿争得个不留遗憾,南柯一梦,贪欢一响,不过在残破的人世中求得个不可得的周全,真的是世人口中所说的悲哀吗?
能得一刹那的梦中,似幻非真又如何?无梦可做的土木形骸,又能在断壁残垣的凡尘里走多远?
人这一生本就弹指一挥,与梦有何异?梦里梦外既俱是梦,贪恋梦里美梦,难道算是罪孽吗?
就这一次,文忘梅就信以为真这一次,只一次,绝不贪恋,绝不贪念。
他与宁应真低下头,额前相碰,文忘梅再一抬头时,自己又站于镜前,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雪驰过。
文忘梅看向那桌上燃烧的香火,原本掉下的一截香灰此时完好无损恢复如初,红缎上方才因跪坐在蒲团而留有的褶皱也消失不见,文忘梅回过神,仔细端详起卧房里的每一件物什,与刚刚别无二致。
不过多时,宁应真推门而入,文忘梅再一次与他拜过三拜,仍是在额间相碰的霎时,他独自站在镜前,香火仍然与他见到的第一眼一样毫无变化,文忘梅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难不成不能与他夫妻对拜?”
于是第三次,文忘梅再与宁应真拜第三拜时,他死活不肯低头,宁应真见他纹丝不动在原地,轻轻斜过头看着他,他问:“怎么了?不愿意同我做夫妻吗?”
文忘梅看着那不断燃着的香火,又一截香灰掉落桌前,文忘梅再一转头,他只瞧见了镜中的自己。
第四次,第五次,他坚决不拜第三拜,却始终又回到镜前,文忘梅一下泄气瘫坐在地,手指胡乱抓着头发,将他的长发揉的凌乱,他绞尽脑汁细细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里出了问题……”文忘梅反复喃喃这这句话,忽而灵光一现,“对,就是有哪里出了问题!”
他站起身,开始搜寻屋子内有哪些不妥当之处,宁应真推门进来时,就看见文忘梅拖着长长的喜服在满屋里飞奔,他听到动静,回头招呼宁应真,“你快帮我一起看看,这屋子里哪有什么古怪?”
宁应真负手看着他翻箱倒柜的模样,一针见血道:“这屋子里最古怪的难道不是你吗?”
文忘梅反驳道:“一边去,你要不把这些喜字揭了吧,喜服也脱了脱了。”
宁应真大惊:“不是吧?三拜还没拜过你就要直接洞房了?”
文忘梅道:“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儿八经的东西?”
果不其然,他一转身,再次回到了镜前。
第七次,文忘梅盯上了窗前的那枝梅花。
他目不转睛观察这枝梅花,目光穿透落于卧房前空荡荡的土坑之上,文忘梅忽然想到,他的院中曾经有过梅花吗?
因他年年冬日都能在不缘山中见到梅花,所以文忘梅从未将梅花折下带回,而这卧房窗前瓶中原本插着的,应该是宁应真所赠给他的桃花,不是眼前的梅花。
文忘梅重回镜前,他连忙去看向窗前,那瓶中原本的梅花变作了红艳如火的桃花,这屋子终于生出变动,文忘梅大喜,这下应该不会又回到原点了吧?
不过在文忘梅与宁应真再拜三拜时,文忘梅还是回到了镜前,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莫名有些翻江倒海泛起恶心了,“啊啊啊啊啊,到底要干什么啊!”
虽然成亲时新人一定得笑着,才能寓意将来生活幸福美满,笑意常在,但文忘梅来来回回折腾上十几趟,哪怕与他成亲的是宁应真,他实在是一点笑都挤不出来了。
所幸那枝桃花并未重新变回梅花,文忘梅猜测这屋中一定还有其他地方与他曾经屋子里的物什不一样,文忘梅每次回到镜前时便争分夺秒在屋内搜寻,全然把宁应真抛之脑后,满心满眼都是端详着屋内的角角落落,连散在门前的积雪也不放过。
宁应真推门进来时,就看见文忘梅瘫倒在蒲团前唉声叹气,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你这副模样,好像我强求你与我成亲似的。”
宁应真扶起他,文忘梅立即栽倒在他肩前,哭嚎道:“我再也不想与你成亲了!我真是要拜吐了!人家成亲就拜三拜,我一个人要拜几百拜,我真的受不住了……”
宁应真不解道:“谁要你拜几百拜了?”
文忘梅摇摇头笑出声,他捧起宁应真的面颊,此时如醉如眠般昏昏沉沉,“和你成亲怎么这么难啊……”
宁应真道:“不难,只要是你愿意,就可以了。”
文忘梅现在可说不出他愿意这三个字,或许下一次眨眼,下一次转头,他又要回到镜前,重复所有的动作。既然一切会从头来过,是不是也意味着他能够肆意妄为,做什么都可以?
文忘梅突然问:“你之前成过亲吗?”
宁应真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不过还是耐心地答道:“没有,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真的吗?”文忘梅似信非信,“那好吧,我是你第一个夫人。”
宁应真笑道:“说什么胡话呢,你是我唯一的妻子。”
文忘梅疲倦的眼眸重新聚起亮光,他貌似明白了为何凡人总爱听信谎言,他所不能得的,所求不到的,一句顺耳的话语便能实现,哪怕知晓或许是假。
这不断往复的夫妻对拜,究竟是对他的仁慈还是惩戒?
文忘梅挣扎片刻,最后放弃内心博弈,他都要死了,再没有来生了,任性一回又有何妨呢?
于是文忘梅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宁应真,你吻我。”
宁应真拨开散在文忘梅鬓边的碎发,低头吻上他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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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