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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既是梅边也是柳边 数不清这是 ...

  •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的夫妻对拜,文忘梅只麻木重复着拜堂的动作,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真是要把他给活活拜吐血了。

      到了后头,文忘梅想方设法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光是对拜那多没意思,他总在对拜时走神,一会儿去数宁应真袖间绣着多少并蒂莲,一会儿去听窗外风敲响了多少次窗棂。

      见文忘梅思绪飞到九霄云外,宁应真也不恼也不急,只静静等着文忘梅再看向他。

      他在一次低头时,瞧见宁应真发后柳枝晃动,便好奇问:“这是不缘山的柳枝?”

      宁应真起身,垂眸看了看那柳枝,柔下目光,道:“是。”

      文忘梅盯着那柳枝半晌,又问:“这柳枝……和扶桑神君有关吗?”

      宁应真顿首,缓缓看向文忘梅,文忘梅深吸一口凉气,僵硬地挪开视线,沉声道:“你不必告诉我了,我知道了。”

      还是有点不开心,他是不是不应该这样不开心?

      可文忘梅还是忍不住想问,他都要离开人世了,有什么是他现在不能肆意问出口的吗?

      于是他问起一直想知晓却又不敢说出口的问题:“你……能不能和我讲讲关于扶桑神君的事?”

      宁应真面露犹豫,文忘梅担心下一个眨眼又要倒头重来,伸出指尖拉了拉宁应真的袖子,催促道:“快些快些,我赶时间。”

      宁应真与他视线相交,开口道:“我本是从棺土之中生出的一枝桃花,不过我生根的地方不太好,落在了残碑乱石里,又逢天灾人祸,没有甘霖,没有日光。”

      “那时入冬一日之内必死众多草木,路过我身前行人许多,只有他经过此地时,将我带了回去,往后春夏秋冬,日日夜夜,他想方设法养着我,竟真将我养活了。”

      “我记得的第一个样貌便是他,后来的年岁里,也几乎与他相伴。”

      “然后呢?”文忘梅见宁应真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下去。

      “他一生行善,却一生凄苦,到了最后也不能善终。”宁应真闭上眼叹息,“我如今在此,最悔的仍是生出神识的那一天。”

      文忘梅竟听着听着生出些唏嘘感慨来,“想开些,扶桑神君飞升了,他便不用受凡人该受的苦痛。”

      “是吗?”宁应真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自己,“他一生所苦的日月,几乎都在我目之所及,哪怕飞升之后亦是如此,是我拖累了他吗?”

      文忘梅想安慰宁应真,他刚抬起手,便又回到了镜前。

      但宁应真发后不缘山的柳枝倒提醒了他,不缘山人成亲,若高堂逝世,在喜字前摆放的不是香火,而是柳枝。

      香火在屋内旋即消失,代替香火的变作桌上翠绿欲滴的柳枝,长长垂下,轻轻晃荡,文忘梅又找对了一处假象。

      再后来,他与宁应真百回千回对拜,怎么都找不出下一个不对劲来。

      文忘梅有时觉得累了,倒头贴地就睡,宁应真用外袍裹着他,让他枕在膝头安然入眠。

      文忘梅还想过走出院子,不过他一般踏出这个门还未落脚时就会重新回到镜前。

      他甚至尝试搬起椅子砸向镜子,不出意外是意料之中的失败,椅子连镜子的面都碰不到,文忘梅仰天长叹,何苦让他能得长生!

      他一边寻找屋子里的不对劲,一边拉着宁应真在百无聊赖的千百遍拜堂里摸索出点新乐子。

      他让宁应真把桌椅劈了,再把满地零碎狼藉的木板重新拼凑回原来的模样。

      或是和宁应真讨论桃花是什么味道?没等宁应真阻拦,他便摘下一朵放进嘴中,甜甜的,淡淡的,和宁应真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甚至因为撩拨过火,差点与宁应真擦枪走火真圆了房,喜服凌乱散在地上,若不是他还存一丝理智,临到头誓死不从,恐怕真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文忘梅重回镜前时仍然心有余悸,他双手合十诚心诚意抱歉道:“神君神君原谅我,我再也不敢逗他了!”

      文忘梅下定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一鼓作气,拎着宁应真一起反反复复把屋子里的每一件物什都看过一遍,都猜了一遍,可他还是出不去这个门,他还是回到了原点。

      文忘梅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再这么磨蹭下去,他都可以直接入轮回了!何必在障中蹉跎,与宁应真反反复复拜堂拜堂拜堂……

      拜堂……

      文忘梅恍然,这卧房里窗前的梅花其实是桃花,三炷香火原来是柳枝,桃花是宁应真的桃花,柳枝是不缘山的柳枝,那还有呢?

      文忘梅看向镜中自己的模样,他看过千百遍的模样。

      他抬起指尖缓慢顺着镜中轮廓描摹,喜服红艳,喜气洋洋,可若他不是他呢?

      文忘梅心底生出一丝颤栗,这一回,他问了宁应真一个问题。

      “宁应真,我与他相像吗?”

      宁应真的回答是:“你就是他。”

      文忘梅忽然明白了。

      不该去寻与他记忆中有出入的物什,而是想想有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

      卧房里的场景是他与宁应真的婚事,有桃花,有柳枝,不该有的是梅花。

      如果三柱香代表三假象,文忘梅重蹈覆辙千百遍也寻不见的假象,就是他自己。

      他在这障中差点忘记了,宁应真的心上人不是他,只是那位扶桑神君而已。

      扶桑神君生于不缘山,与宁应真相依相守,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文忘梅遇见宁应真还要早许多许多年。

      谁不盼与自己的心上人成亲呢?谁不盼与自己的心上人长厢厮守,白头偕老呢?

      可是宁应真的心上人不是他,与宁应真成亲的更不会是他。

      此时此刻此屋内身着喜服该与宁应真拜堂成亲的,从始至终都该是那位扶桑神君柳怀闻。

      文忘梅停在镜前良久,他退开几步路,从上至下,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穿上喜服的样子,随即在镜前慢慢地扯出一抹笑意,今日的他是好看的,比从前任何一日都好看。

      卧房门被推开,风雪从门隙里侵占屋内暖意,文忘梅被那风吹得泛寒,似被冻到心骨,他缓慢从镜后走过,笑着看向宁应真。

      成婚时新人定是要笑的,往后的日子才能幸福圆满。

      “一拜天地。”

      文忘梅朝风雪叩头,想起柳下初见时宁应真满身鲜血的样子,他艰难将宁应真背上山,悉心为他处理伤口,换洗衣物……

      是他在路过时,把宁应真带回了家。

      你记得与他的初见,将来也会记得你我的相遇吗?

      “二拜高堂。”

      垂下的柳枝微微扬起,抚过新人的头顶。

      那日离别之际,他问宁应真会与自己成亲吗?最后的最后,宁应真也没有给他一个答复。

      “夫妻对拜。”

      文忘梅颤颤转过头,在须臾片光里和宁应真眼神交错,宁应真发后柳枝随青丝下坠,文忘梅看得清楚,他缓慢低下头,与宁应真额间相贴又相离。

      喜服交缠在眼下,文忘梅的眉眼弯着,唇角弯着,眶里盈动的泪簌簌滴落在喜服之上,洇开一点又一点小小涟漪,明明还是笑着,泪却扑地不止。

      文忘梅先抬起了头,他看着宁应真,那样朗然,那样美好,令人难忘如水中镜花,本就不是属于他的。

      他放肆的梦该到了头,既然是梦,终归是要醒的。

      可为何会如此如此难过?

      宁应真将头抬起,泪水盈满文忘梅的面容,笑仍然漾在他的唇角,像喜极而泣般,任谁也猜想不到,文忘梅此时经历着心如刀绞的切身之痛。

      他轻轻擦过文忘梅的泪痕,文忘梅始终不舍得合眼,手心触及面颊的那一刻,文忘梅朝宁应真手心处蹭去,想在那本无余温的肌肤里寻见一丝暖意,眼睫悬挂的泪沾湿了宁应真,没有声嘶力竭,没有哽咽呜声,自始自终,他是笑着的。

      文忘梅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如此如此难过。

      宁应真,在你面前与你成亲的人是我,与你拜过三拜的人是我,与你成为夫妻的人是我。

      是我吗?是我吧。

      可是你会记得吗?

      这样止不住的眼泪,居然无法宣泄心间万分的悲哀,一腔爱意行至陌路,到头来两手空空。

      “礼成——”

      文忘梅不发一语,他在朦胧泪眼里看见宁应真拿过桌上的金剪刀,剪下了他的一缕发,又一声刀动,两股发相编缠绕成同心结,他们便是夫妻了。

      将来相濡以沫、生死同舟、白头偕老……都与文忘梅没有关系了。

      宁应真牵起他的手,跨过文忘梅如何都跨不出去的那道门。

      原来屋内看屋外飞雪漫天,如今脚落屋外,红花在绿草里颠簸,春风从容游遍了芳丛,远山轰轰烈烈是桃花千万朵,随莺飞入了帘栊。

      山野花红柳绿,溪水潺潺东流。

      这便是春天吗?

      眼前春景逐渐融成虚无,四周空荡无一物,唯有不远处伫立着一块五色缤纷不断轮奂的奇石。

      宁应真带他来到这石头前,道:“这是三生石,凡人说若将名字刻在三生石上,可定三世姻缘,前世,今生,来世,便都是你了。若你我今生相逢,来世定当重逢。”

      来世?我何来的来世呢?

      文忘梅强颜欢笑道:“既已是命中注定,不用将名字刻在三生石上,相逢也是早晚。”

      宁应真执着道:“你我的名字落在三生石上,千年又千年后,行过忘川奈何的生者死者都可以看见,你我的名字生生世世无法分离,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我一定会与你在一起。”

      宁应真从手中化出一把刀刃,他在三生石上一笔一画刻下自己的名字,随后把刀柄递向文忘梅。

      文忘梅没有立即接过,他定定望着宁应真的名字,忽问:“你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什么?”

      宁应真道:“是柳。”

      文忘梅笑了笑,接过了那把刀,“好巧,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安宁的宁。”

      刀尖悬于三生石上,文忘梅的手腕却有些颤抖,他深深看向宁应真,看他的眼眸里有无自己的模样。

      冬梅谢后,春柳依旧。

      只要他离开了,他的心上人便回来了。

      文忘梅不后悔在柳下遇见宁应真,不论烈火焚身还是细水长流,都是宁应真给予他的爱意,哪怕结局并非团圆,他也不感到遗憾。

      因为他真真切切的,轰轰烈烈的爱过宁应真,此生不有意难平。

      刀刃落下,文忘梅在三生石上刻下了柳怀闻的名字。

      他年若忆今夕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三生石散出道道青光,绿晕荡开眼前虚无,惊起成行柳絮飞扬,青鸟翱翔穿梭其间,文忘梅最后的梦中并非春生万里,而是他偷看过千遍万遍的鼻尖一点灼红,只是宁应真,只会是宁应真。

      或许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后,文忘梅的名字会成为他如何也记不起的留白,三生石上宁应真与柳怀闻的姓名会在冬去春来的长久里亘古不变。

      可惜,他短暂的一生只经过宁应真的片刻,他的归宿不是他。

      可惜,情教人生死相许,却不能与你生死相依。

      罢了,人这一生,哪能都与初见时那般美好呢?

      宁应真,祝你得偿所愿,年年见春柳。

      而你我好梦一场,便随这魄散魂飞,一笔勾销。

      来日,不必记得我。

      【第二卷:谢尘世】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既是梅边也是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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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