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情不自任孰若别时 宁应真深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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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应真深蹙眉心，殷红已经没过他的半个瞳孔，他俯在文忘梅耳边呢喃：“花木没有凡人那般七窍玲珑的心思，我说爱你便是爱你，旁的再没有一星半点。”
文忘梅泪水悬挂眼角，想挣扎，想推开，想逃离，可那灵力包裹着他，他动弹不得，全凭宁应真肆意妄为，他只能眼睁睁地受着如骨刺心的亲近。
宁应真游离向下的指尖顿了顿，他看着文忘梅通红的眼，已经被泪水模糊不清，不见他的模样。
文忘梅以为宁应真在犹豫，他终归会舍不得，可当他以为宁应真会良心发现放过他时，那不可言说的痛楚顷刻贯穿全身，将文忘梅停跳的心生生剖出再碾碎成末。
他听见宁应真说：“你应该恨我。”
比起痛楚更让文忘梅绝望愤恨的是羞耻，那剧烈的恐惧如千军万马踏过文忘梅的身躯，又如数万蚂蚁侵蚀他的魂魄，。
宁应真稍稍抬起头，擦去文忘梅的泪，字字清晰道：“你要记得你如今的喜怒哀乐，欢愉悲苦，爱欲恐惧，都是谁给你的，你不许忘记。”
他绝对想不到上回与宁应真的玩笑会一语成谶，把他烧灼成一捧焦骨。
如果他再走一遍黄泉路，尽头等待他的会否是赎清罪孽的刀山火海？丈量尺再斟酌一回他的善恶，会否替他钉上恶念的枷锁？
地府之前，他甚至于扶桑神君的香火中虔诚祈求来世所愿，如今却与宁应真共犯不赦十恶，求死不能。
思绪被浪潮推翻倾散，文忘梅的身躯被一点点挖穿，像浮悬空中，又结结实实摔回地上，四分五裂成屑飘飞。
裹挟他的灵力逐渐消融在空中，他动动手臂，艰难地撑起半身，宁应真替他披上衣物，此时他似惊弓之鸟，缓缓侧目，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唯余阵阵刺痛。
随后措不及防一声清响，他拼尽剩下的全部气力，狠狠给了宁应真一巴掌。
宁应真偏过头，文忘梅不再看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眼前漆黑一片，他见不到满身污浊，是不是就能短暂允他喘息？
虚妄海飘浮而上的水珠洗涤去文忘梅身上的怨气，痕迹纵然可以被洗去，可羞惭如烙印刻在骨血中久久不能忘却。
宁应真低声说：“就当是我任性一回，将来你要记恨我，我也认了。”
“没有将来。”文忘梅打断他，“我宁愿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也不想来世再遇见你。”
胭脂雪色的天幕飘现团团黑雾，宁应真侧目看向逐渐染为猩红血海的水面，殷红灵力在周身环绕，丝丝缕缕飘向文忘梅身边，化为一座牢笼，将文忘梅困在其中。
他转身手持梅花锤，悬空而飞击向那黑雾，陆云远现身无间，四面八方无数鬼差飘浮在猩红色的空中，手持镰刀将宁应真围堵其间。
宁应真双目尽红，喧嚣怨气如火浪向上席卷，陆云远挥动镰刀，剧风迎撞怨气，发出刺耳般凄厉的惊叫。
陆云远道：“你心性不稳，没有扶桑压制你的戾气，便极易走火入魔堕入深渊，徒增杀业只会加深你的罪孽，不如收手将人交给我，待到扶桑归位后，你不是还可以见他吗？”
血海之下，数以万计的怨灵渐渐浮现，下一刻血海海面迸出高耸入云的尖利白骨，刹那间将些许鬼差深深刺穿，宁应真劈开一条血路直冲向陆云远，“我堕入深渊前，也要把你一同拉进去，好叫你们阴司地府偿还对我姐姐的伤痛。”
“三殿犯下的错你自找他讨去！与我有何干系！”
陆云远与宁应真在血海之上交搏，每每过招都比在忘川河时还要惊心动魄，文忘梅观察到宁应真苍白的皮肤上逐渐蔓延殷红色的脉络，本还想凑近再看清楚些，几名鬼差突然出现在文忘梅面前，拿起镰刀欲要劈开宁应真困住文忘梅的囚笼。
那些鬼差你一刀我一刀劈了半天，困住文忘梅的灵力丝毫未动，鬼差交头接耳道：“怎么死活都劈不开！你知晓这结界该怎么破吗？”
另一名鬼差转头问文忘梅：“你知晓这结界该怎么破吗？”
文忘梅摊开手摇摇头，那鬼差被一拳敲散了脑袋，随后又凝聚回原样，“你蠢不蠢啊，他一介凡人能懂得破开无间主的结界吗？”
那些鬼差讨论无果，只能继续你一刀我一刀尝试劈开结界，此时，文忘梅身侧粉光四起，他眯起眼一看，鬼差旁又多出了一位没见过的陌生样貌，穿着显目，五彩斑斓，与地府非黑即白的鬼差和阎罗大不相同，此时正手持玉钺，对那些鬼差说：“哎呀，让开让开，不会劈就多学学，你们这样还怎么升职呀？”
方石兰朝文忘梅笑道：“你往后让一让哈。”
文忘梅向后退开几步，那人用玉钺将宁应真所设囚笼劈散，文忘梅打量那人，问道：“你又是谁？怎么一会儿是宁应真来劫我，一会儿是地府来抢我，地府亡魂那么多，莫非你们天天都要这么折腾？”
方石兰呵呵笑道：“没有那小子乱来，你本不需要环游地府无间，好了好了先不多说，十殿正拖住他呢，我们快走。”
谁知远处飞来一扇桃木，扇骨在空中拆裂成巨大的隔断，纷纷插入二人周围，随即被灵力引动，迅速旋转成圈，截断了方石兰和文忘梅的去路。
方石兰放远一看，皱眉道：“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快要走火入魔了啊？”
陆云远瞧见方石兰接到了人，欲准备脱身离开，宁应真却步步紧逼，每一下都是致命一击，陆云远不敢掉以轻心，在次次回击中喝道：“你若真敢伤神，天谴会立即劈下！”
宁应真此时全然听不进任何话，他脚下怨气四起，源源不断的灵力向他涌来，殷红脉络愈来愈深，方石兰惊道：“完了完了，他现下完全不听劝了，我们快些离开，待在这里准打不过他。”
方石兰动用灵力，在二人面前铸起生门，宁应真一手锤开路云远的镰刀，一手将梅花锤往生门处飞去，方石兰以玉钺相击，梅花锤与玉钺瞬间炸出天光，方石兰牵起文忘梅的衣袖正要踏入生门，脚刚迈出半步，他惊恐抬头，不可置信地扫过眼前铸起的门，随后立即将文忘梅往后拉去。
文忘梅奇怪道：“不是要走吗？”
方石兰额前落下一滴冷汗，他颤声道：“幸好我眼神快没直接带你进去，你仔细看看，这门上有你我的倒影吗？”
文忘梅朝那门看去，门前空无一物，连二人的影子都瞧不出半点儿，便答：“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看不见就对了。”方石兰手腕灵力转动，朝那门不断输入灵力，“有影者方可生，无影者得空亡，这生门竟在我眼前活活变作了死门，一旦踏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捏紧手掌，眼前死门消散成烟，随后宁应真的眉目穿过化作云雾的灵气，殷红脉络已经纵横在他的面容之上，方石兰挥袖立地升起结界阻挡，牡丹花开，怨气不断侵蚀花瓣边缘，路云远迅速赶来，镰刀挥落，宁应真被吸引注意，方石兰这才缓下一口气。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我和你说，他从前好端端的模样就已经够难缠了，现在神智不清将要入魔，指不定会闯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篓子！”方石兰拍拍胸脯压下惊乱道。
文忘梅神情复杂地看向宁应真，忍不住问道：“走火入魔后他会怎么样？”
方石兰指了指血海下正厮杀的狰狞怨灵，道：“像这样被困在血海之下，永不能见天日，直到被其他怨灵吞噬殆尽，神魂俱灭。”
文忘梅慌神道：“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吗？”
话音一落，文忘梅顿时愣住，他为何还会下意识去关心宁应真？明明是他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他居然还会去在意宁应真？
方石兰道：“能救他的人在这里又不在这里。”
文忘梅问：“什么意思？”
方石兰盯着他，犹豫片刻，道：“只要你彻底死了，扶桑就能回来了，可你三魂七魄还缺一魄，现在不到时候。”
他思索过后，又继续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你愿意入障堪破障内因果，也能弥补残缺的一魄，届时天劫劈落，应该可以扛得住……”
文忘梅疑道：“入障？”
方石兰点头：“原本只要你阳寿一尽，三魂七魄归位就不会有现下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了，现下三魂不齐，功德未满，只有入障能勉强一试。障是因你心中所困所扰所惧而化，身入障中，真假自辨，唯有看清本心，参透因果，方可破障圆满。”
文忘梅追问：“那破障之后呢？扶桑神君就可以回来了？我就可以入轮回了吗？”
方石兰顿了顿，道：“你一旦选择入障，无论堪破与否，都不会再有来世了。”
文忘梅怔了怔，他说不清自己现下究竟是何种异样的情绪，又或是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波澜。如果他的死能结束这场荒唐，有无来生他可以不在乎，况且，这是他欠扶桑神君的。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于心不忍，不忍看宁应真在歧途上越行越远，不忍见宁应真失去悲喜和自由被困深渊……文忘梅闭眼叹息，他无法抛下心中隔阂，亦不可能与宁应真回到从前，但他做不到真正怨恨宁应真，做不到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堕入深渊。
他被情伤所累，遍体鳞伤，肉身殆亡，如果他与宁应真二人注定殊途，那他依然希望宁应真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人啊人，总会为了一霎那的空圆满，书写自叹自怜自欺自苦的虚言，做一场无疾而终的痴梦。
默然许久，文忘梅听见耳边灵器不断交锋的剧烈声响，脚底风声鹤唳的怨灵哀嚎不断，以及他的答复。
“我愿入障。”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情不自任孰若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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