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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惟花一朵能拂白骨 柳怀闻奔回 ...
柳怀闻奔回不缘山时,那些贼兵还未寻到此地。
他挨家挨户唤着玉奴的乳名,并把各家未吹灭的烛火都吹熄了去。
柳怀闻寻遍各处,也不见玉奴藏在了哪里,不知觉,他站在自家院门前,院中独立的那树,簌簌扫着积在叶上的白雪,柳怀闻顿足片刻,听见后方有什么动静,他转头一看,从一处小洞口里钻出一个女童的身影。
“玉奴?”
女童抬头,她是记得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的。
“大夫哥哥!”
柳怀闻连忙抱起玉奴,替她擦去身上落雪,玉奴手上紧紧抓着一株梅花枝,梅花香气扑鼻,她晃了晃花枝,笑着道:“大夫哥哥,我从山那边捡来的梅花,好看吗?”
柳怀闻松下一口气,原来玉奴消失不见,是去山前头那片梅林了吗?幸好,幸好,没有碰上那群贼兵。
“这也没人,那也没人,娘的,见鬼了,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大门被尽数踹开,柳怀闻大惊,他本欲转头就跑,谁知贼兵已然就在不远处能瞧见他身影的地方,只是刚好未注意到柳怀闻。他迅速带着玉奴躲进院中,要是真在贼兵眼下带着个孩子跑了,不仅打草惊蛇,且是插翅难飞。
“大夫哥哥,你心跳得好快。”
“嘘,玉奴别说话。”
玉奴瞬间捂住了嘴,只留一双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柳怀闻。
柳怀闻竖起耳朵,听见七零八落砸落东西的响声,这群贼兵看见空屋子也不放过,必定要翻箱倒柜一通,这样的话,藏匿原地一定会被发现。
柳怀闻轻探出头,离他不远就站着一名贼兵,他若是现在迈出这道门,不论怎样都会被发现。
他环顾院中,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忽抬眼瞧见卧房前的这株树,它已长过半个院子那样高,叶片茂密,树枝纵横,有一角被房檐和叶子遮盖的严严实实,再加上落雪,视线不清,刚好能藏下玉奴这样的小身影。
柳怀闻小声问玉奴:“玉奴玩过躲影子吗?”
玉奴依然捂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柳怀闻摸着她的头:“好姑娘,哥哥带你躲到那处去,你可要藏好了,不能让谁发现你。不论下面发生任何事,听见任何声音,你都不要探出头来,要是被坏人发现了,玉奴就永远见不到娘亲和姐姐了。”
玉奴睁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柳怀闻,她看向柳怀闻所指的方向,悄咪咪在柳怀闻耳边说:“我绝对不会让坏人们发现我的!”
柳怀闻道:“玉奴在那树上数一万个数,要是一万个数,哥哥都没有来找玉奴,玉奴就偷偷看一眼,等没有人了,再去山腰处找娘亲。”
“好!”玉奴应声道,她低头沉思须臾,把手中梅枝递给柳怀闻。
“送给我?”柳怀闻斜头问。
“嗯!”玉奴把梅枝塞给柳怀闻。
柳怀闻莞尔,将那梅枝收下,“多谢玉奴。”
他扫掉树枝上方的雪,玉奴此时问:“大夫哥哥,这雪会下多久呢?”
柳怀闻愣了愣,答道:“现下三月,便算是春天了吧,或许捱到四月,天就不会下雪了。”
“春天?”玉奴左思右想,满脸疑惑,“春天是什么样的?”
“绿草遍野,万紫千红,便是春天。”
玉奴思考了一阵儿,“我还没见过春天。”
又一阵木柜倾倒的响声打破片刻安宁,柳怀闻连忙道:“玉奴乖,先躲到那处,千万千万别出声。”
柳怀闻将玉奴扛在肩头,让玉奴爬上树。玉奴四肢灵敏,不怎么害怕高处,顺着柳怀闻所指的方向,三两下便爬到了树叶遮盖的屋檐处。
柳怀闻在树下走了一圈,确定树下瞧不清玉奴藏匿的身影,她被屋檐和层层堆叠的绿叶遮盖的很好,柳怀闻稍稍放心,可他不愿赌一分可能。
他看向手中梅花,下不尽的茫茫一片白里,倒是只有这梅花年年开得正红。
柳怀闻依然记得他在残碑墓土里用十指在冻土里小心翼翼刨出那瘦弱细小树苗的模样,没曾想他不仅养活了这株树,还养了他十三年的光景,如今,这盖过了半个院子的树,还能救下玉奴,他没有什么遗憾了。
柳怀闻掌心紧贴着粗糙的树身,这树身曾沾染过洗不净的血水,此刻融进那曲折的纹路,倒是早寻不见了颜色。
寒风扑过面颊,柳怀闻觉得这树倒是没有那么冰冷,他轻声落下一言:“一定保她平安,多谢。”
衣袖摇晃,柳怀闻衔起梅花枝,转身走进屋里,从木柜翻出几罐粉末,全部倒进正在燃烧的火盆中,火盆冒起白烟,柳怀闻将窗全部阖好,静静坐于屋内摇椅,手中抚弄那红艳如火的梅花。
院门被劈开,贼兵闯进屋发现柳怀闻,大喊道:“这里总算找着个活人!”
“可让我们好找啊!”贼兵斜眼从下至上直勾勾地扫视柳怀闻,嘴角向两边逐渐扯开,漏出半截发黄的门牙,“长得还挺好看,不知道男人玩起来会是什么感觉?”
柳怀闻往梅花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带起一阵儿白烟,那贼兵被呛了一口,猛烈咳声起来,随即他嗅着屋里的气味儿,慢慢凑近柳怀闻,“什么味道,好香……”
那贼兵的手指反复搓着裤缝,一只手已经抵上摇椅扶手,他眯起眼对柳怀闻说:“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柳怀闻一脚轻推,摇椅向后倒去,那贼兵滑脱了手,瞬间倒在地面,柳怀闻瞧见那些听见动静的贼兵纷纷奔向屋中,与他所估算的人数差不多。
“呦呦呦,狗三炮趴在地上做什么?”
“你不会是想先动手,瞒着兄弟几个吃独食呢?”
地上的贼兵龇着牙起身,抽出刀将柳怀闻身侧的木柜劈开,药材散落了一地,那贼兵恶狠狠道:“小白脸儿,我劝你乖乖听话,让爷们几个爽快了,可以大发慈悲饶你不死。”
“你也配提慈悲二字?”柳怀闻睨眼看向他,“兵者,保家卫国,护佑百姓,方为兵。尔等杀才烧杀抢掠,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不怕下了黄泉,剔骨凌迟,脓血灌喉,磨碾成糜,不得轮回吗?”
“哈哈哈哈哈!”几名贼兵大笑起来,“你以为这样能吓着谁?不如好好脱了衣服,伺候伺候你爷们几个!”
一名贼兵握住摇椅扶手正要欺身上前,柳怀闻掏出他行医所带的刀,将眼前贼兵裆间一物斩下。
一声刺耳尖叫划破雪夜,污血脏了柳怀闻满身,他将狰狞面目的那人推开,瘫倒在地痛苦不堪的贼兵连呻吟都变了形。
身后贼兵见状,纷纷出刀,柳怀闻一挥梅枝,粉末覆了众人满眼,那些贼兵捂住刺痛火辣的双眼,柳怀闻将梅枝丢进火盆,梅枝燃起阵阵白烟,火光将梅花融成似血的浑浊浓液,艳着盆边滴落在地。
那些贼兵眼前一片模糊,便乱挥起刀想要砍向柳怀闻,柳怀闻躲过挥来的刀,那些发狂了的贼兵不一会儿相互持刀斩下谁的一只耳、谁的一双手……柳怀闻身上倒是连衣袖都没破一角。
一名贼兵眼前逐渐能看清轮廓,他恼羞成怒,从后脑抓住柳怀闻的发,柳怀闻捏着手中短刀向后刺去,那人腹部中了一刀,他死死掐过柳怀闻的脖颈,将他往门口狠狠甩去。
刀柄脱手,柳怀闻左肩重重砸在地面,一声骨响,他想再去拾起飞出的短刀,臂膀间阵痛袭来,他抬不起手了。
被刺中一刀的贼兵红了眼,他上前扯着柳怀闻的发,将柳怀闻拖至院中,生生掐着柳怀闻的脖颈将他拎起。柳怀闻两脚悬空,被死死摁在树身前,奋力挣扎却无法脱身。随后,柳怀闻两眼一黑,竟是被那贼兵像物什般砸向地面。
脑中剧痛,一股热液顷刻涌上,柳怀闻耳鼻流出鲜血,淅淅沥沥撒了一地。他眼前恍惚,还没回过神,又被掐起脖颈猛地撞向树身。
那贼兵咬牙切齿,泄愤般将柳怀闻反复拎起再砸向地面,“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生不如死!”
柳怀闻双眸被血水模糊,他痛到脑中没了什么思绪,却依旧冷笑出声,断断续续道:“悔?我此生从会有悔!”
那贼兵瞋目裂眦,恨不得撕碎柳怀闻的嘴,他又将柳怀闻拖进屋内,鲜血在积雪中留下一道长痕。
此时,屋内贼兵纷纷捂住肚子,胃内犹如肝肠寸断,剧痛久久不散,反而愈演愈烈,贼兵全部在地翻滚,有的已经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掐着柳怀闻的贼兵也被一阵刺痛侵袭,他吐出一口血,不可置信看向柳怀闻:“你……你竟敢下毒……”
柳怀闻缓不过一口气,耳鼻血流不止,脑内仿若一团浆糊,但他还是艰难吐露道:“去阴曹地府……给你们刀下冤魂谢罪吧!”
贼兵暴怒嘶吼,他拖着柳怀闻来到火盆前,摁着柳怀闻的后脑,热气扑面而来,将柳怀闻方才沾上的雪烧成水滴下。
火盆边上还有几朵没被烧灼成灰的梅花,柳怀闻颤巍巍伸出手指,轻轻将那些完好无损的梅花朝旁边拨开了。
梅花落地,火盆倾翻。
窗被风掀开一道隙,院中那树枝头涌出千万如血刺艳的花苞,一朵燃一朵,一枝引一枝,刹那间泼了满树鲜红,漫在窗前,红影摇曳,又似将落未落泣不尽的朱砂泪,灼灼滚烫,惊了十里冬雪。
似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荒乱戛然敛尽,这雪竟又在一刻间停歇。
城门前,侥幸活下的难民依偎在一处,忽见眼前有什么动了动,那人定睛一看,薄薄白雪之下,一寸一寸破开蜷缩着的、小小的一株嫩芽。
“嗒——”
有人用瘦弱如杆的手摸了摸面颊,是血?是泪?
“嗒。嗒嗒。嗒嗒嗒——”
眼前三三两两的雨滴逐渐变得愈来愈密,雨丝细细落在人们的脸上,将那些污浊、血渍、泪痕洗了一片干净。
“是雨!是雨!下雨了!下雨了啊!”
“天可怜我!天不亡我!”
“多少年没有见过雨了?这日子总算是要好起来了……”
第一声春雷响彻天际,一束青光刺破灰蒙乌压的天,劈开一道裂缝,斜斜天光随雨水降落人间,驱散久久笼罩凡尘的寒意。
东方正位,有一神君功德圆满,于不缘山惜花飞升,执人间春时,掌万物复苏,是为扶桑神君,柳怀闻。
簌簌花枝间,一缕魂魄从万花之中拢聚凝成若隐若现的轮廓,他飘向屋檐处,柔声唤道:“玉奴?”
“九千九百九十八……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万!”
玉奴掀开盛满红花的树枝冒出头来,她歪着头,看着眼前半透明的陌生人影,好奇地伸手想碰一碰。
指尖穿透眼前魂魄,玉奴只触到枝上的一株红花。
她好奇问:“你是谁?”
“玉奴,我替他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洞前洒满暖阳,连身上披着的棉袄都显得又些热了,王伯坐在洞口不远处放风,耳边听见了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响,他警惕观察着,便瞧见玉奴正蹦蹦哒哒朝洞口处奔来。
“玉奴?”王伯朝洞中喊道,“是玉奴回来了!”
那妇人连忙从洞里起身,摸索着墙面向白光奔去。
“阿娘!”玉奴笑着跑向妇人,妇人紧紧拥住玉奴,“你这傻孩子!让娘担心死了!冷不冷啊?”
玉奴摇摇头,“不冷,娘,外面有太阳!”
王伯东张西望半天,他问:“玉奴,闻郎呢?你是怎么回来的?”
玉奴顿了顿,茫然地眨眨眼,她实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好像只是随便走走,就寻到这一处洞口。
于是玉奴如实道:“我昨夜在捡梅花呢!”
“那闻郎呢?”
洞外暖阳斜照,洞内寂静无声,人间迎来三月春,潺潺溪水冰化东流,本不该再有人落泪才是。
一株红梅,一株红树,拂去了不缘山外望不尽的荒冢残碑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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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