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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逆风雪为乡赴危路 柳怀闻浑浑 ...

  •   柳怀闻浑浑噩噩在堆叠的被褥间被冻醒,耳边嘈杂声渐渐淡去,唯余若隐若现的啜泣声,忽近忽远。

      他想起身,双腿似是被冻失了直觉,刚撑起半身,又重重倒向被褥。

      柳怀闻再爬向那小洞前,袭面冷风阵阵,那些兵卒失了踪影,堆砌在城门的尸身被火烧的枯焦,三两侥幸活下的难民在尸堆里找寻着什么。

      他的头有些发热发昏,柳怀闻重新拉起铁环,身体向后用力倾倒,手掌本就被冻得龟裂,如此用力,便破了皮渗出点点鲜血,所幸总算打开了阁楼的木门。

      阁楼还是有些高的,柳怀闻不敢看的太仔细,他吞咽喉间,从身后抓起被褥丢了下去,又陆续将那些堆叠的被褥一一丢往地面,确保一跃而下时不会被摔断了腿,柳怀闻两眼一闭,从阁楼纵身跳下,落进了那堆被褥之间。

      他喘着气,不敢转头,明明被褥盛着他的身体,他却浑身疼痛,尤其眼前。

      他知道老板就在身旁,柳怀闻目光游离,刻意避开了角落的半个人影,摸索着捡起被兵卒随意扔在地上的药包,他撕开黄纸,挑着药根就放进嘴里嚼着。

      药根甘苦,嚼着嚼着,为何又泪流了满面?

      柳怀闻将想嚎哭的心情和那些药渣一起咽入肚中,他闭上眼,膝盖缓缓挪动,朝墙角处珍重地磕头拜别。

      小小一间客栈,柳怀闻跌跌撞撞走了很久,才重新跨出了那道本该被木板隔绝内外的门坎。

      皑皑白雪将燃起的火光灭了尽数,道路半是积起的雪水,柳怀闻踏着积雪,踏着污水,踏着浊血,踏着白骨,踏着飞尘,往不缘山的方向走去。

      八方乱雪,虽飘的不大,却密密遮过一方狼藉,白雪之下,尽是白骨。

      柳怀闻突然很想看一眼院中的那株树,是否还在等他归家。

      他脑中还发着热,眼前凌乱似幻非真交叠成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画面,脚底传来一阵刺痛,倒叫他此刻清晰了一些,他低头看去,是鞋的脚底板又被磨破了。

      柳怀闻恍恍惚惚走过镇子,走过黄泥路,循着记忆里反复梦见千遍万遍的方向,在茫茫雪地里找到归家的路,他走到熟悉的山脚,仰起头努力睁开臃肿的眼看清他的桃花源,这一方佑他平安的南柯梦。

      顺着早已被砍去的一片木桩爬上山,再走一段路,柳怀闻看见一处小小庙宇,立面供奉着一尊土地公。

      他的嘴唇泛起青白,柳怀闻走向那土地庙,泥泞沾上干净的青石,柳怀闻跪在蒲团上,看着神龛里慈祥微笑的土地公,昏沉的脑袋重重磕向地面,他撑着地,缓缓抬眼,与土地公目光相视。

      “天上真的有神吗?”

      柳怀闻先是喃喃问出口,随后自嘲般笑起来。

      “既然有神,又为何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苦不堪言,为何不降甘露,为何风雪肆虐!为什么!为什么!”

      泪痕骤然落地,柳怀闻锤地质问,他不知该问谁,问天?问土地公?谁又会给他一个答复呢?

      柳怀闻再次拜下身,朝土地公磕了一个头。

      他拿起桌上腐烂了一半的果子,静静地送到嘴边无声啃起。

      再出庙宇时,下着的雪停歇了,柳怀闻从雪地里找到一根还算粗壮的枯枝,撑着它继续往山上走。

      远观这座被雪罩盖的山间,一人如芥子,在薄薄积雪里留下长长行迹,柳怀闻指尖发木,脚与手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走着走着,身体反倒热了起来。明明皮肉被寒意冻得冰冷,五脏六腑却像闷起一团火,从胸口处窜上来,烧到喉咙,也烧到眼眶。

      柳怀闻不知在梦里走了多久,膝盖忽而失去气力,柳怀闻手一滑落,被木枝在掌心处划开一条血口,血滴在雪地,倒让他冷了许久的手心回了一些温度。

      跪倒雪中的一倏然间,柳怀闻艰难抬起似千斤重的头,前路有光一点,很远,甚小,如豆,是灯火,是不缘山的灯火。

      是家的灯火。

      那光浑圆,在雪地里晕开一圈昏黄,柳怀闻最后看见的便是一寸一寸向他渡来的灯火。

      若是黄泉的路是如此,或许也不会叫人害怕了。

      柳怀闻再睁眼时,还在人间。

      他的眼仍痛着,身上却暖和起来,柳怀闻聚起视线,觉得周遭分外熟悉。他从被间伸出手,手已经被白布包裹好伤口,身边滋啦滋啦响着火星子噼啪的声响,暖着屋子,柳怀闻从榻上转头,卧房窗棂半阖,他却能从缝隙里看见那树摇晃的叶影。

      它的叶子竟然没有全掉没了,只是裹着银装,好端端地待在院中。

      柳怀闻笑了笑,寒意逐渐被温火驱散,卧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门的是村中的邻居,她瞧见柳怀闻睁了眼,欣喜往院子里招呼:“闻郎醒了!快把药端过来!”

      院子里有人回道:“哪有人刚醒就喝药的?先喝点粥暖暖胃,孩他爹你去看看粥好了没?”

      妇人点头道:“是是是。”

      她走近柳怀闻,垂手摸摸柳怀闻额前,“瞧着是退烧了,你这孩子,一声不吭就跑下山,和你那爹一样,要不是村尾那户人家孩子过生辰,他去给土地公供果子,指不定你就要被冻死了!”

      柳怀闻躺在榻上眨眨眼,心中若有所思。

      卧房里又拥进三两人影,围在柳怀闻床榻边,一人端着粥,将柳怀闻扶起,替他整理后方靠着的枕头,问起:“闻郎这些日子去哪儿玩了?”

      柳怀闻抿了一口粥,唇舌残留的苦涩被微微的甜冲淡,他忽然又想起老板来。

      “哎哎哎,好端端的怎么红了眼?”

      “是不是你粥煮的不好喝?”

      “我哪有啊?我尝过,不是挺好喝的吗?”

      柳怀闻在众人的拌嘴里破涕为笑,众人看着柳怀闻方才还红了眼眶,此时又笑起来,不禁交头接耳道:“闻郎不会是病糊涂了,烧疯了吧?”

      “伯伯伯母们,或许去过山下吗?”柳怀闻放下碗问。

      “怎么没去过?下雪前还为了囤粮去过镇上,入冬之后就不曾下山了,路太不好走。”

      柳怀闻紧紧抠着碗沿,低声道:“城破了,山下在杀人,现在死人比活人多了。”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屋内的暖意貌似又冷了下来。

      柳怀闻看向窗前亭亭一树,道:“那些饥民,为了一米一粟,不像人,倒似了鬼。”

      他转头,身边是看着他长大的村中邻居,手中米粥还温热,暖着他的手心。柳怀闻想,或许山下的那些饥民,曾经也和这不缘山中人一样和睦相亲。

      “哎呦,不见收成的那几年,镇子上老发生这种事儿。”妇人唉声叹气道,“就因为有那些事儿,我们山上才开始拼了命的种粮食,也不拿到山下去卖了,一家子平平安安把日子过好就行。”

      “是啊是啊,有一口饭吃,捱过这个冬天,往后就好过了。”

      “捱过这个冬天?”柳怀闻貌似听过这句话,在很久之前,或许就在最近,就在方才。

      年复一年,大家总说捱过这个冬天就好了,可漫漫长冬,究竟何年何月才能熬到头呢?

      柳怀闻想到那些兵卒,犹豫着在想要如何开口告知他在山下的所见所闻。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动木门,一阵惊恐的呼声随之而至。

      一名村中人软着身子跑进院中,双手紧扶起门框惶恐不安颤抖着声说:“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村里人起身要去搀扶他,手刚握上那人的袖子,被他腕上流下的汗惊道:“你怎么流了这么多冷汗!手也抖得厉害!”

      那人反手抓住村人的手,瞳子睁的巨大,他喘着气说:“半山腰村里遭了兵,烧杀抢掠,不留活口!我本想去捡柴火,眼睁睁看着他们连刚出生的小儿也不放过,活生生摔死在了地上!”

      “哐当——”

      柳怀闻手中的碗摔落在地,众人纷纷起身,被这消息吓到,口中念叨着:“怎么办?这贼人要杀上山来了怎么办?”

      镇上城门边白骨叠垒的场面历历在目,柳怀闻耳边顿时轰鸣,良久,他回过神,翻身下床急忙道:“快让大家伙儿下山避难,从山后边绕着他们走,找地方避避风头再回来。”

      众人犹豫不决,他们毕竟生在不缘山上,这下要他们抛弃祖祖辈辈居住的房子,拖家带口下山不知要躲到何时,不免心生害怕。

      柳怀闻道:“我回山时,那些贼兵已经去了大半,这批人应当是落单下来兜兜转转才找山了山。他们都是有刀的匹夫,在城门肆意屠杀抢掠……现在纠结走不走,等到杀上山再走就来不及了!离开这里不一定会死,可现下留在这里一定会死!”

      其中一人附和道:“闻郎说的不错,我们在不缘山上生活了这么久,那些山路他们能有我们熟悉吗?山中不知名的山洞不少,弯弯绕绕的也够我们躲上一阵儿了,快走吧!”

      众人这才决定要立即下山避难,柳怀闻提醒道:“多带些干粮和水,衣服多穿些,其余什么也别带!没什么比命重要!”

      方才还聚在一起闲谈的众人惶惶收拾起行囊,一行人往山后的树林搀扶着准备下山,方才停歇的雪再一次纷纷落下,将众人残留的脚印掩埋,这一去,东躲西藏,谁也不知晓何时才能归家。

      走到半山腰,前头带路的人找到一处隐秘在乱石枯枝的一处山洞,正招呼着人赶快躲进洞中,一妇人惊喊道:“玉奴!玉奴呢!”

      “小声些!”在那妇人身旁的男子提醒道,“你家姑娘不见了吗?”

      柳怀闻方才断后查看情况,一行人的人头他都细细数过,确实不曾见过什么小儿。

      那妇人顿时以泪洗面,连连点头,“我要回去找她!”

      柳怀闻拦下她,他劝道:“玉奴如今有五六岁了吧?我回去找,我去把她带回来,娘子回去太危险了……王伯,你们先进洞去,我回去找她。”

      妇人摇头,不断念着玉奴的名字,要随柳怀闻一同走。

      僵持不下之际,洞中走出一名十一二岁的女童,唤了一声:“娘,为何还不进来?”

      妇人一顿,连忙回头,柳怀闻扶着她的手,将她牵至女童身前,妇人紧紧抱住那女童,泣不成声。

      柳怀闻道:“娘子还有一位孩子需要看护,留在这里吧,我回去找玉奴,定要将她好好带回来,娘子信我。”

      妇人泪眼婆娑看向柳怀闻,终是下定决心答应。

      “王伯,你们快些躲进去,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瞧见火光便在洞里绕着走,他们那些山下人不懂路,在洞里绕着圈儿出不去,自然也就困死了。”柳怀闻拍拍王伯的肩,便要回身。

      “闻郎!”王伯叫住他。

      柳怀闻在风雪中回头。

      “好好带着玉奴回来。”

      白雪盖过柳怀闻的头顶,眼睫,还有那一身淡色长衣。

      柳怀闻弯起一双眉眼,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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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晚七点,有榜随榜更,感谢收藏! 上本已完结:《太平岁宴》 下本开:《勿扰本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