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晚娘以寿求换团圆 柳怀闻与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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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怀闻与宁应真对视一眼，他在三十三重天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此号人物，估计是小妖小鬼在民间滥竽充数想受凡人供奉所编造的法号。
老板见他二人的神情，心里就了然三分，他压低声音凑近柳怀闻：“这金花娘娘是从我爷爷辈那时候才来庇佑我们滨溪村的，算来也不短时间了，我还以为不缘山别处也有信奉金花娘娘的。”
柳怀闻佯装好奇：“敢问这金花娘娘能保什么？我回头也去拜一拜。”
“这金花娘娘是真不得了。”老板卖弄玄虚道，“他不保平安，不保富贵，也不保婚嫁和生子。”
“该保的都不保，还能有香火，那是真的不得了。”宁应真嘀咕道。
老板沉浸在认真讲故事的神情中，没有听到宁应真一针见血的吐槽。
老板揭开谜底：“金花娘娘能保人长生不灭。”
柳怀闻讶然：“竟有此奇事？”
“你瞧啊，刚巧这户人家就是如此。”
老板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挽联，见怪不怪道，“他妻子日夜去金花娘娘庙中跪拜祈求，求夫妻二人白头偕老，求他夫君莫要撇下她一人。”
“你看现在她男人不好端端坐在那呢？”
宁应真问：“那这人究竟是死是活？”
“当然是……”老板拖着尾音，“半死不活。”
宁应真无言以对：“……多谢你一番似答非答。”
老板解释道：“人是已经死了，不过还能吃能喝，能站能坐，最重要的是肉身不腐，除了不会讲话行走之外，也算是活着吧。”
宁应真追问：“村子里还有别户人家也求来了长生不灭之法？”
老板并起两指，摇头晃脑津津有味地说着：“当然了，要不然为何大家都敬重金花娘娘呢？只要心诚祈愿，金花娘娘总是怜悯众生，让一家人团团圆圆，永享天伦之乐。”
柳怀闻问起：“金花娘娘是怎么来滨溪村的？老板知晓一二吗？”
老板聊上头，将椅子拖近：“哎！这你可问对人了，我爷爷还真和我说过这故事。”
“相传，村里从前有位姑娘，名唤林晚娘，这晚娘的父母已经连生了两个女胎，一见不是个带把儿的，就干脆浸到那条溪里淹死算了。”
“结果生到晚娘，又是个女胎。”
“这时候两口子已经年近半百，折腾不动，就干脆放这小娘一命，把她丢给自己老娘养，林晚娘就被送到了滨溪村，和她姥姥相依为命长大。”
“这林晚娘是出了名的孝顺，都二十老大了也不嫁人，就哭喊着要给姥姥养老，可老人家年纪大了，注定陪不了她多长，后来生了一场大病，撒手人寰去了。”
“自从她姥姥走后，林晚娘悲痛欲绝，头七过了也不为她姥姥下葬，就停灵家中，整日抱着她姥姥的牌位以泪洗面，方圆十里都能听见她的哭声。”
“当时的村里人都记得她每天清晨叩头至日暮，反复向苍天哀求，愿以自己二十年寿命换她姥姥重回人世。”
“许是天上神仙真被林晚娘的孝心感动，金花娘娘便下凡成全了晚娘，恩赐滨溪村长生不灭之法，让亲人得以团圆。”
柳怀闻几乎是皱着眉听完了这个故事，宁应真将馄饨汤喝见了底，问道：“那这林晚娘和她姥姥果真长生不灭至今了吗？”
老板却摇头：“天底下哪能真有违了天理伦常的事儿？金花娘娘是慈悲心肠，才恩赐这场团圆给亲人挚爱，可这都是要拿阳寿换来的，林晚娘说用二十年寿命换她姥姥重回人世，谁曾想她这么一换，在人间的寿命就剩下了三日。”
“她和她的姥姥只重逢了三日，便暴毙而亡家中，老人家则成了白骨一捧。”
一股刺鼻的焦味不合时宜的打断聊天，老板用鼻子嗅了嗅，那边锅炉滋滋啦啦发出声响，老板立即从椅子上弹起，哀嚎道：“哎呦！我锅里的水烧干了！”
老板手忙脚乱收拾着差点被烧糊的锅，柳怀闻起身将凳子放回，朝老板道了别，老板忙着涮锅，连声回应，柳怀闻便拉过宁应着离开了馄饨摊子。
宁应真似笑非笑道：“神君，这故事多好玩儿啊。”
“哪里好玩？”柳怀闻倒真放缓脚步询问他。
“我看见的林晚娘，和那馄饨老板口中说的林晚娘，貌似大不相同呢。”
柳怀闻疑问道：“你能看见？”
他侧些许头，宁应真总是含着笑意与他对视，那原本就轻佻的眉眼一弯，深邃又显得多情，柳怀闻注意到，宁应真的瞳孔已几乎为深如墨色的红所占。
“神君，你摸摸我。”宁应真微微低下头，诚恳且不带一丝玩味地说。
“青天白日的，你要做什么？”柳怀闻扬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看真正发生的故事，是不是如馄饨老板所说的那样。”
宁应真等不来柳怀闻主动，便去携起柳怀闻的手。
他以为柳怀闻会躲，朝那双骨节分明纤长白皙的手愈来愈近时，宁应真觉得自己好像有了心跳。
柳怀闻却十分平静，宁应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仅有一寸，在他就要触及柳怀闻的温度时，宁应真的指尖瑟缩了一下。
“你既想又何必怕？”
柳怀闻的声音再次催动宁应真空无一物的心腔。
“我不怕，我……”
他本无需呼吸，却断断续续叹出一口气。
宁应真没有把话说出口，他如捧起易碎珍宝般，小心翼翼带过柳怀闻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额间。
远处三两鸟鸣横穿柳林，柳树垂落砸起细小的水花，沾湿了林晚娘的裙摆。
她刚浣完衣，正欲就着黄昏归家，柳枝垂下抚过她的头顶，她笑着朝柳树说声明天见。
林晚娘回到家中，照常生火煨药，房中传来止不住的咳声，晚娘盛了药端进房中，坐在床前等药稍稍凉些方便入口，再喂给姥姥。
老人家年前绣到一半的百蝶图还搭在床头，自从病了后，老人家时不时开始咳嗽，原本拿不稳针的手是不能接着绣下去了，偏偏林晚娘女工学不好，绣不来那幅百蝶图。
碗中的热气渐散，林晚娘尝了一口，觉得能入口了，便去扶老人家起来。
可被中悄然没有了回应。
第二日，晚娘没有去溪边浣衣，自然与那柳林失了约。
晚娘一朝失去所有血气，面色蜡黄地跪坐在厅中，水米不进，眼神麻木，任其余村民如何劝说，也只是在稍稍恢复神智时，抱着老人家的牌位痛哭一场，大喊着愿用自身二十年寿命，换十五团圆。
夜半子时，晚娘身着素衣，倚在棺木前半阖红肿的眼小憩。
这时，门与窗棂被风吹得作响，将晚娘从昏昏欲睡中唤醒，她正要去将窗重新阖好，身后的蜡烛忽然齐齐被风吹熄，晚娘连忙关上窗，又去寻火折子点蜡烛。
在她点到第三根蜡烛时，一幅画像从棺木前坠下，悬挂在厅中。
晚娘先是被吓了一跳，恐惧从心中生起，好奇却比恐惧还鼓动人心，她端过烛台，小心靠近棺木，仔细看清画像的模样。
那画像上是一位年轻女子的模样，女子金缕长裙拖地，样貌似天上神仙一般，发中簪着一串金色的铃兰花。
林晚娘觉得是神仙显灵，怜她孝心，要全她所愿。
从这天起，林晚娘开始为这幅画像供奉香火，直到三月十五，村里都在传那停灵十天半月的林家老母还魂了。
小小一方地，泱泱聚满了人，村民们都来看这奇象，见到的就是林晚娘提水替姥姥擦拭着脸，将放凉的粥一勺勺喂给老人家，再拿角梳将老人家的白发一遍遍梳理。
简直闻所未闻，林晚娘的孝心感动天地，竟真叫老人家还了魂！
老人家还魂的第二日，林晚娘让村民们帮个忙，在滨溪村路的尽头为画像建了一座朴素简陋的小观，林晚娘唤她金花娘娘。
正当村民们时不时路过林晚娘家门口，去瞧去见这一奇象，一会儿又去那新建的小观，窥一窥金花娘娘的面容时，林晚娘在家中暴毙身亡。
又是那晚子时，林晚娘替不与她再说一句话的姥姥掩好被角，离开时刚巧瞥见铜镜中的自己，两边的鬓发竟然全部花白！
她猛然跪坐在铜镜前，眦目欲裂，想要拼命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林晚娘不可置信，颤抖着抚摸过自己的眼角，不过一夜之间，就长出了无数沟壑极深的细纹，肌肤似旱土干瘪生斑，不受控制的往下垂落，又贴着骨骼把衰老的纹路清晰地刻印在脸上。
林晚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双手也如脸上的肌肤一样干涸出褶皱，并且生出褐色的斑来。
她的模样与床塌上入眠的老人家几乎没什么不同。
此时终于看清了自己模样的林晚娘，比老人家离世时还要癫狂。
她疯了般的嘶吼，发出的声音喑哑难听。
林晚娘先是受不住自己的声音，拼了命去抓挠喉间，她的脖根被十指扣出血痕，而后，她连滚带爬爬向床塌，抓着老人家的肩膀，怒吼道：“我不要了！我不要团圆了！你把我的寿命还给我！把我的寿命还给我！”
晚娘看到自己枯树般的手，恐惧瞬间浇透全身，她哭喊着：“姥姥……姥姥求您回去吧！我不换了！我不换了！”
她疯狂地朝地面磕头，每一下都极其地重，只砰响几下，额间就见了血，可林晚娘还没停下。
“姥姥，您最疼我了是不是？您不忍心看着我死的，对不对？您回去吧！您回去吧！求求您！我还年轻，我不想死！”
床塌上本早已死去毫无动静许久的老人家，竟在林晚娘的字里行间流下两行血泪。
林晚娘被吓得连连往后退，子时更鼓敲响，晚娘愣神片刻，恍惚间喃喃道：“是那邪祟捣鬼……我这就去把那画像烧了！把那画像烧了！把那画像烧了就没事了！”
林晚娘挣扎着踉跄起身，没等她跌荡地冲出房门，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七窍开始流血，直直向后倒去。
一只闯入的蝴蝶扇起翅膀翩飞，停留在百蝶图旁的白骨之上，随后朝窗外远走，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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