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花柳载舟摆渡亡魂 宁应真半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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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应真半张脸若隐若现在红纱外，他俯下身，纱衣与柳怀闻几乎相贴：“神君，我突然想到，这些人不是已经死了吗？死人不会因为我生病吧？”
柳怀闻右手扶住床板，方才起身太急，红纱罩在他的头顶，将他的神情隐没大半：“不是说在门口等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等很久了呀？神君不是说马上回来吗？可是对我来说已经等得够久了。”
宁应真慢慢抬手，捻着红纱的一侧，将盖在柳怀闻头上的红纱掀起。
每往上移半寸，柳怀闻的五官便逐渐在眼前清晰，细长的眉，此时本该倒映着宁应真的那双桃花眼，却因宁应真只是原身为木的魂魄而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高挺的鼻骨之下，还有不苟言笑的一抹淡红色的唇。
他骤然松开手，红纱悄然坠地，柳怀闻真切地站在宁应真面前。
宁应真眼睫颤动，眸光微黯。
“孩子睡了，出去再说。”柳怀闻压低声音，拉过宁应真便往外走。
“神君在一个孩子这里能寻见什么？”宁应真被柳怀闻拉出墙外，眉眼忍不住笑。
柳怀闻丝毫没注意到宁应真在偷笑些什么。
“壬申年辰月十五。”
“这是从何得知的？”
“那孩子通身穿红，腰间系着生肖，家里又重视辟邪镇煞，今年应该是她的本命年，我看过她的生辰八字，不出意外，今日就是壬申年辰月十五。”
柳怀闻话音一落，周身青光四起，他衣袖翩飞，从手心化出一株木枝，幻化成方才锁儿的模样。
“我本想等除了那金铃花妖再回来引渡亡魂，后来觉得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既然她将无名村落化为一日梦境，我便造一个假的无名村落来还她。”
那“锁儿”紧闭双眼，随柳怀闻再次踏进厢房之中，
柳怀闻距离床塌数寸，两掌翻旋于胸前，四柱经文从柳怀闻东西南北四方升起，“锁儿”位于柳怀闻与床塌之间，被两只青鸟围绕，随后，一只青鸟停留“锁儿”身侧，一只青鸟飞向床塌。
青光顿时覆盖整间厢房，柳怀闻轻抬眼帘：“永离八苦，稽首皈依，奈何黄泉，莫问归期。”
青光经文开始转动，灵力汇聚在锁儿所睡着的床塌四周，将那床塌化成一叶小舟模样。
经文升起成通向冥府的镜门，小舟随着灵力涌动缓慢朝那门驶去，还在睡梦中的锁儿额间出现青鸟纹案的印记，那是扶桑神君引渡的亡魂的符号。
“冥府十殿怜我故人，愿她无灾无痛往生极乐。”
小舟消失在镜门之中，青鸟回到柳怀闻发后，青光散去，一切恢复如常，那木枝所化的“锁儿”缓慢地爬上床塌，昏昏又睡去。
“神君若是这样一一引渡亡魂，对自身灵力损耗极大。”宁应真在门外提醒。
“我毕竟生于不缘山，不忍看他们不明不白身死后还不明不白存留世间。”
柳怀闻道：“金铃花妖在此地犯下大错，是我的失职，我自需弥补。”
“今日重置之前，我要把这里的亡魂引渡地府入轮回，做完这些，再去会一会那始作俑者。”
宁应真笑道：“我能帮帮神君呢。”
柳怀闻诧异道：“你会渡人？”
宁应真理直气壮道：“不会，若谁都有三十三重天那么闲，损耗自身灵力去渡人，早就个个飞升当神仙了。”
“况且我不皈依，学不会渡人的口诀。”
宁应真玩弄起指甲，勾起那双狭长的眼。
“不过我有另一个办法。”
柳怀闻半信半疑道：“你不会帮倒忙吧？”
宁应真保证说：“我出手，绝不会被那金铃花妖发现。”
言毕，宁应真的瞳孔逐渐泛起红色，殷红灵力如丝如绳蔓延开，穿过无名村落的每一处灰宅。
“我这办法和神君的隔世咒有些许相似，可三十三重天的隔世咒没我这法子好用，天上的那一套范围小损耗大，要我说就没什么东西是好的。”
“除了扶桑神君。”
宁应真挥袖，无数红丝线缠绕在他的十指，柳怀闻眼前天地颠倒旋转，四周所见的村落一角逐渐弥漫成黑雾，随宁应真十指红丝而来的是无名村落的村民，果真无一幸存，皆为逗留阳间的亡魂。
颠倒乾坤镜像术。
是柳怀闻在虚妄海与宁应真初见时的法术，用灵力凝结成镜像，连接血海与虚妄海，明明与方石兰身处同地，却能让二位神君不见彼此。
柳怀闻的一缕灵力生出无数分枝，这些木枝落地化作村民原本的模样，宁应真一推手，柳怀闻灵力所化的村民便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黑雾在最后一名村民走出厢房门时彻底将眼前最后一丝光淹没，柳怀闻再次升起通向冥府的镜门，宁应真松开手中红线，无数红线交缠成一朵花瓣形状的船，载着这些亡魂往忘川河去。
镜门阖上的瞬间，黑雾立即消散殆尽，厢房陈设映入眼帘。
“我说这样比一个一个引渡省事吧？”宁应真上前凑近柳怀闻嘻嘻笑着，“神君，我厉不厉害？”
柳怀闻拍了拍手，如宁应真所愿道：“厉害厉害很厉害，我渡化你的时候也稍微帮帮忙。”
“？”宁应真的笑容僵在嘴角，“神君非要这样伤我的心吗？”
柳怀闻勾起食指轻蹭过宁应真鼻尖：“既然亡魂已渡，你随我去见见这花妖的真颜。”
山腰处的滨溪村与无名村落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风景。
无名村落寥寥无几的灰宅相依，滨溪村青石板路交错，居住的村民显然比无名村落要多，又傍溪水，村前是一望无际的柳林。
依山柳绿，看着要比起无名村落看着更有人气，可踏进村中却不是如此。
宅院门前贴着白纸黑字的挽联，路边木牌上用糯米糊粘黏的讣告已被风雨摧残的起卷破烂，有些人家门口甚至就停放着备好的木棺，脚底随处可见飘落在地的纸钱。
滨溪村不忌讳生死，将死亡剖白于眼前，是裸露的一场归去。
青石板路上行人流动，在路边撑起的小摊白气蒸腾，正盛出一碗刚出炉的馄饨。
一旁的路人就着木凳子用手托着碗底大快朵颐，而这小摊的对面，一户人家恰巧支起飘扬的挽联。
宁应真随口一提：“这要是换做其他人，不一定能吃得下东西吧。”
随即，他便发现了异常，宁应真轻轻碰了碰柳怀闻，出言提醒：“神君，你往那户人家的灵堂里看一眼。”
柳怀闻侧首，那户人家大门敞开，院中火盆黑雾缭绕，身着素服的家眷正往火中送着纸钱，大厅正中心摆放着一台棺椁。
可棺椁前却坐着一位鬓发虚白，瞳孔泛浊，唇色尽无的中年男子，没有披麻，身穿寿衣。
亡物不亡，仍如常坐于高堂之上，看膝下妻女哀嚎痛哭，门前悬挂着友人赠予自己的挽联，愿他来世顺遂，无灾无病。
宁应真的视线从灵堂之中端坐的男子移至院中抹泪烧纸的家眷：“她们在哭什么？”
柳怀闻道：“山上的亡物被困于时障，与生前并无不同，而这里的亡物看似存于阳间，或许已经六亲不认，只如行尸走肉般了。”
宁应真继续问：“那这家人还不请人做法超度？难道不想至亲至爱往生极乐，安心轮回吗？”
柳怀闻道：“想知道为什么，打听打听自然就知道了。”
宁应真看向他：“人生地不熟的，有人愿意告诉我？”
“在凡间想打听一件事情很简单，比三十三重天低声下气耐着性子磨人要简单多了。”
柳怀闻转身朝那馄饨摊子走去，从袖中掏出一串铜板：“两碗馄饨，不用找了。”
老板拾起铜板放在日光下左右瞧了一圈，欣喜道：“好嘞！马上马上啊，自个儿搬个凳子先坐着。”
柳怀闻点头，从摊子左侧叠起的木凳里拿过两个放于老板锅前，挥手示意宁应真挨着他坐下。
他就着氤氲白气，看老板掀开锅盖往里下馄饨，片刻，柳怀闻突然开口：“老板今天还在白事门前摆摊，不害怕吗？”
那老板搅动锅中馄饨，看了柳怀闻一眼，无所谓道：“咳，这有什么好怕的？一天到晚死的人那么多也不能挨着我挣钱糊口，又不是死到我头上。”
柳怀闻笑道：“老板好心态。”
老板将盖子重新盖起，从底下拿了两个空碗：“那可不，你不是这儿的人吧？”
柳怀闻道：“我从上边来，头一回到滨溪村。”
“呦，那挺近了，算是一家人，有什么忌口吗？”
老板往碗里放完酱水，见柳怀闻说都没有，便抓了些菜叶虾皮丢在碗中，他看了看宁应真，笑问柳怀闻：“这是你什么人呐？”
“远亲表弟，说来可怜，他家里出了些事故，要将他卖给……我于心不忍，毕竟是一家人，便把他带在身边。”柳怀闻神色自若叹道。
宁应真那双微扬的媚眼一眯，仿佛有泪含在其中欲要夺眶而出，又一手虚掩于唇前，好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老板似是见惯了大风大浪，毕竟摊子来来往往的散客不少，听到这样的八卦不足为奇，不过宁应真持着这副样貌蹙起眉，倒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怜爱之心。
老板于是道：“也是可怜人啊，幸好遇见了你，还能像个人一样过活，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宁应真用力点头，柳怀闻忍住笑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慰。
老板将馄饨捞起，撒了把葱花，连同勺子一起递给柳怀闻和宁应真。
早过午时，摊子没什么其他散客，行人也少了许多，老板往后头的椅子一坐，觉得与柳怀闻投缘，便多说了几句：“我记得这家刚走的男人，也是在山下土匪手里救了他媳妇儿，后来成亲生子，很是恩爱。”
“可惜天不遂人愿，情深不寿啊，看着他也不过四十出头，这么早就走了。”
柳怀闻端着碗，不紧不慢舀起一颗馄饨，边吹散热气边问：“可我看他没有入棺，是他妻子舍不得盖棺？”
老板闻言，眼神十分讶异，“你们山上不供金花娘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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