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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一夜 抚仙观依山 ...

  •   抚仙观依山而建,正是一处清幽的修行宝地,却也有十数位道人居士常驻。

      冉墨对卫姝儿的任性没奈何,只好领着她小心避开观内他人耳目,潜出后门寻了一处平地。

      原来抚仙观后别有洞天,此地以一块青黑巨石为底,其陷地一尺,龟裂处中是一颗无名小树,真不知它花了多少岁月、多少生力才得以长至如今的半人之高。

      卫姝儿环顾周遭,只觉得一草一木皆有灵气,终于有了些敬畏之心,行一礼道:“冉师兄,就请你将那折梅手演示一番吧。”

      冉墨亦是神色庄重:“卫姑娘请瞧仔细了,这是第一式,雪落寒枝。”

      这一式作为起势,步法轻悄如雪落无声,挥臂振袖,纤尘不染,忽而抬手引出下一式“弹指惊鸿”。

      卫姝儿见他身形翩然,自发梢至指尖皆是游离不定,自在无依,方知折梅者并非凡人,而是蓬莱仙鹤,它以喙衔梅而去,穿越日月,最终送雪回春。

      最后一式“日暖香残”演示毕,冉墨呼出胸中浊气,仙鹤的羽翼复又成为十指双掌。他回身笑看卫姝儿:“不知卫姑娘记住了几式?”

      “你且看便是!”

      卫姝儿自小到大于激将法中吃过不少教训,但不知为何在面对冉墨时,只觉得一颗心充斥着令人昂扬的热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之处。

      她循着脑海中冉墨的身影,将他所示的每一招、每一式逐一复现,毫无纰漏。末了,卫姝儿也学他一般长舒一气,傲然道:“如何?”

      冉墨观之哑然,竟是摇了摇头:“全然不对。”

      “何处不对?不就只有二十四路吗?”

      冉墨见她抱起双臂,旋即了然道:“并非招式不对,而是意蕴不对。卫姑娘须知武亦能示心境,若一味争胜,是难能参透其中逍遥真意的。”

      卫姝儿不服,抱怨道:“还不是要怪你瞧我不起?再说了,若不能胜过他人,我又何苦学它?”

      “武为止戈,兼而修身养性,卫姑娘非但冤枉了我,更冤枉了折梅手……”

      冉墨的委屈之色不似假装,卫姝儿服了软:“是我话说重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冉师兄,你便从第一式开始教我吧?”

      卫姝儿当即摆出起势“雪落寒枝”,只待冉墨出言指点。

      动静皆宜是美人,牙尖嘴利的卫姝儿固然姣美,却远不及静时的清雅。正如此时她合上檀口,动作虽定,但势如即将翩跹舞起,双眼顾盼中只有一言:看我。

      冉墨定睛看她,忽而也瞧不出眼前人有丝毫不妥之处,静思后终于狠心道:“肩,再放松些。”

      逐招逐式的指点间,冉墨不觉与她招式同步契合,分不清是他的沉着稳住了她,还是她的跳脱带动了他。

      他时刻留意卫姝儿,却不知卫姝儿同样留意着他。

      二十四路招式传罢,月已当空。

      卫姝儿仰望天上皎月,若有所思道:“师兄教我时似有心事,特别是一十六式‘冷月照梅’,尤其凌厉。”

      冉墨心有微澜,推托道:“兴许是因为我想让卫姑娘早些回家去,使得急了……”

      卫姝儿收回望月的目光,对冉墨佯作失意道:“冉师兄莫非是恼我悟性太差?”

      “当然不是!”冉墨急向前一步,忽又顿在原地,“卫姑娘冰雪聪明,远胜于我。当初师父教了五遍,我才学得八成气韵,而卫姑娘已经有了五成。”

      “冉师兄可别摆师父架子,待你下次来临川,再看我进境如何!”

      “下次……我已和铁匠铺确认过,下月后我便会再来临川。”

      “这么快?”卫姝儿闻言挂上一弧如弦月的笑,“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可不能失约——我这次回去晚了,肯定要被爹教训,下次轮到你来找我!”

      下一刻,卫姝儿颇具江湖气地亮出掌心,正是想与冉墨击掌为誓。

      她此举实在是出乎意料。冉墨微抿起唇,只怕再见时她就要与自己八拜结义——但那亦是与她多亲近了一分,总归是好。

      一记清响,两位少年人的手掌交叠相击,约定即成。

      得友如此,卫姝儿心满意足,踏着如水月华回至了灯火昏暗的街市。

      她再次经过成小月二人所宿的客店,不免有些心虚:爹要是问起晚归的原因,只好仰赖二位姐姐救命了!

      及至坊间,路上行人渐少。街坊们皆识得卫姝儿,偶有向她寒暄的,都热切问道:“小大夫出诊可还顺利?”

      “嗳,顺利……”卫姝儿随口而应,却是避了他人目光急急而走,方知将自身正业扯作大旗实为一件难事。

      还是和爹娘讲明缘由,好生认错吧!

      家门近在眼前,难得点起了一盏灯笼,烛光因夜风而忽明忽暗,似在焦急盼着卫姝儿归来。

      卫姝儿加快脚步,踏入门中堪堪一步,便迫不及待地提气呼唤道:“爹,娘,我回来了!”

      灯火通明,无人回应。

      这情况在卫姝儿十岁时也曾有过。当时她依娘吩咐到方家去借绣花样子,在路上被从没见过的戏法迷住而忘了时辰,醒觉时已是华灯初上。她急忙回家,却发现家中无人,原来爹娘为了找寻自己而跑遍了全城。

      此事以罚抄十遍《千金要方》作罢,但自己早已将医书烂熟于心,不知这次又会罚些什么。

      卫姝儿忐忑走入院中,深呼吸拟着向爹娘请罪的腹稿,却在这一息之间嗅到丝丝稀薄的腥气。

      这腥气似金属生锈,隐约带着甜腻,并非来自家禽牲畜,显是人血。

      卫姝儿脑海中轰然作响,她咬紧牙关压下心中恐惧,毅然自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把并剪紧握手中,循着那腥气的方向疾步跨入正厅之中。

      正厅地面光洁如常,无半点血迹,亦无搏斗痕迹。

      肃杀中腥气浓郁厚重,将卫姝儿束缚在原地。她颤动着双眸环顾四周,只见在通往后厅的拐角处,露出了一只穿着杏色绣花鞋的脚。

      “娘!”

      卫姝儿再也无暇去顾虑潜藏的危险,她奔入后厅,只见卫泽方委顿在主座下,魏秋芸则倒在地上,手边是一盏碎了的茶杯。

      卫泽方死不瞑目,心口赫然是一道贯穿刀伤,早已回天乏术。那道创口不过一寸,所涌出的血浸透齐整的三层衣衫,仅在最外层染出碗口大小痕迹,手法利落且致命。

      “不……”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卫姝儿的视线。

      她将下唇咬至流血,强作镇定,转而去查看母亲的情况。

      母亲周身并无外伤,颈间是一道鲜红的勒痕。卫姝儿伸手向她的颈间探去,脉搏全无,触感却似温热。

      卫姝儿将这温度视作救命稻草,不住按压着母亲停跳的心脏,口中不断呼唤:“娘!快醒醒……娘!……”

      卫姝儿尽了一切所能,在无尽的悲愤中耗尽了每一分气力,更失了声音,唯有不住涌出的热泪敲打在母亲脸庞上,可这微不足道的力量又怎能将她唤醒?

      卫姝儿伏跪在母亲身旁,双手颤抖不已,终于再无力施救,只得垂首以唇去触碰母亲的颈间肌肤,终于醒悟自己适才指尖触及的温热,不过是万念俱灰之下的错觉。

      母亲的血早已冷了。

      无风无雨,厅中昏黄的烛火竟忽地蹿动一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柔的呼唤:“姝儿……”

      卫姝儿失魂落魄,脑中正是一片空白。恍惚间听见有人正叫着自己的名字,她木然抬起头,望向了走近之人。

      来人是邻居守寡独居的赵大娘。她隔墙听得动静,虽是不安,但念及平日邻里照应之情,终是鼓起勇气前来查看。

      赵大娘面露不忍,无言将卫姝儿扶起,带到了自己家中。

      她替卫姝儿擦去干涸的泪痕,自己却是不住落泪:“姝儿,你且坐,我去报官……”

      卫姝儿本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眼泪,此刻看见赵大娘慈爱的目光,迷蒙间将她与母亲身影重叠,不禁扑入她的怀中,放声痛哭。

      次日,临川府衙外早早便缀满了人,当中不乏曾受卫家父女义诊恩惠之人。

      忽听公堂方向传来滔滔水火棍击地之声,正是杨大人升堂听冤。

      杨大人居高临下看着堂下戴孝的两名女子,略作询问,很快对案情有了大致了解。

      在他看来案情并不复杂:方氏武馆的公子方天岳在服下卫泽方所开药方三个时辰后,暴毙而亡。其父方兴广怀恨在心,趁夜来至卫家,先趁卫泽方不备将其刺死,后又将魏秋芸勒死,潜逃出城,不知所踪。

      杨大人讲罢推论,对堂下李蓉蓉问道:“你丈夫方兴广,临去卫家前可有告知你去向?”

      李蓉蓉垂头落泪,低声回话:“没有,他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他昨夜可曾回家?”

      “不曾……”

      杨大人将惊堂木一掷,喝道:“你若包庇案犯,罪为连坐!”

      “民妇不敢!有武馆众人可以作证!”

      “你家中既然有人横死,为何不来报官?”

      “大人有所不知,我儿先天不足,活到今日已是造化……昨日他服药后睡下,再没有醒来,我只道这是他的命,到底逃不过……”

      旁观者听李蓉蓉泣不成声,无不心生恻隐,纷纷叹息,更慨叹卫大夫原来并非无所不能。

      杨大人审过李蓉蓉那头,确认她并未说谎,又向卫姝儿问道:“你可有疑问?”

      卫姝儿瞥一眼已然认命的李蓉蓉,沉声道:“民女以为,方天岳的死因定有蹊跷。先父为他所开的药方以温养扶正为主,怎会突然之间使他横死?还请大人明鉴。”

      杨大人事不关己道:“他的死因与今日之案无关——你若想为他申冤,明日自行来报。”

      卫姝儿仍未放弃:“大人,民女并非是为他申冤,而是为我们两家申冤。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挑起矛盾借刀杀人,两案实为一案,请大人可怜民女,一并审理吧!”

      杨大人好笑道:“如你所言,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卫家的仇敌,便是方家的仇敌?甚至同时与你们两家结仇?天下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先父行医多年,接触者众,难免曾与人发生摩擦;而方家经营武馆,自然容易与人结仇;况且人心难测,仇恨波及旁人也是常事。”

      杨大人烦不胜烦,只得再问李蓉蓉道:“你儿子的尸身停在何处?”

      “仍在家中……”

      杨大人当即传唤仵作出马,很快验明方天岳确因服用了过量附子,中毒而亡。

      卫姝儿见捕快呈上药渣等物证,绝不敢置信,道:“方天岳情况虽不乐观,但并非危急,绝不至于以附子回阳救逆!”

      杨大人将手中所握的信笺扬起,睥着卫姝儿道:“这购药的保书是从你家医馆里找到的,上面千真万确写了‘附子一两’,与证物一致,这又作何解?”

      “不可能!”卫姝儿终于失了稳重,“此药鲜少使用,我们从不曾购买如此大的份量!大人,那上面可写了何时所购、何人所保?”

      杨大人看在她遭遇可怜,不与她计较,目视保书念道:“购药者刘四郎,九月二日于药局购得生附子一两,人参三两,合银钱六两半贯……至于保人,正是卫泽方本人。”

      卫姝儿从不曾听闻刘四郎之名,而所记载的日期已是半月之前,当日发生之事于心中亦无半点印象。她天人交战中,隐约听得一旁胥吏座中传来几句窃窃私语。

      “卫大夫为何要加害方家的公子?莫非他们有仇?”

      “兴许只是一次意外?听说方公子是独苗,难怪他爹会一时冲动——不过一命抵一命,倒也公道。”

      “可是断人香火,罪大恶极!想来卫泽方的妻子也被杀死了,仅仅留下一个孤女,实属活该!”

      众口铄金,眼见着父亲名誉受损,卫姝儿当即向杨大人磕了一个响头:“大人,民女求请鉴定笔迹!”

      杨大人终于不耐:“本官已命人前去搜捕方兴广,一切真相还需将其捉拿归案后再做审理。另外,死者三人尸身暂且由漏泽园收管,退堂。”

      水火棍再次击地如雷,驱散府衙内外诸色人等。

      卫姝儿望着紧闭的衙门,心中义愤难以平息,良久才转身而回。

      但见李蓉蓉正立于自己侧后方,显然有话相告。

      李蓉蓉凄然苦笑,目光中却无一丝怨毒:“想不到你爹为了我,竟会出此下策……”

      卫姝儿闻言唯有不解,道:“李姨娘,您这是何意?”

      “咱们两家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都要怪我,没能早点看出你爹对我有意……唉,即便看出又如何?只道恨不相逢未嫁时……”

      李蓉蓉连声哀叹,令卫姝儿错愕不已:难道她伤心过度,竟疯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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