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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要梦就梦个大的 “小女卫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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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卫姝儿,见过吴中郎。”
吴中郎听她话音清脆悦耳,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眯起,对卫泽方笑道:“令嫒秀外慧中,落落大方,定有许多青年才俊对她多加留意,卫先生怎舍得让她日日抛头露面呢?”
卫姝儿却抢过了话头答道:“多谢吴中郎赏识——正因女子不便抛头露面,小女身为医者,理当先人后己,方不负家父所传的医术药理。”
吴中郎因她莽撞开口,冷哼一声道:“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后有礼法纲常,才有了士农工商、医卜道僧。若论先后,本中郎向来认为身为女子,最该先知礼法,再论其他。”
卫姝儿可不怕他拿典来压,嘴角勾起耍滑道:“您说得是。可盘古若和我们一样,是由另一位女娲抟天地作泥捏出的小人,又该如何分出先后?正如鸡生蛋,蛋生鸡,究竟何者为先呢?请吴中郎赐教。”
吴中郎闻言脸色发青,卫泽方暗道不好,赔罪道:“吴中郎,是我管教小女无方,娇惯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还望您海涵。”
吴中郎拂袖起身,冷言道:“今日所商之事,还望卫先生仔细考虑,先失陪了。”
父女二人将他送出门外,见他人影已远,卫姝儿终于忍不住问:“爹,他和你谈了什么?”
“这个嘛……”卫泽方欲言又止,“姝儿,你去绣房把娘叫来,我再与你们一齐说。”
“难道是爹得了贵人赏识,要上任院判,带我们上京去了?”
卫泽方苦笑:“到底是小孩心性,你可知京官难当?就算真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不敢接呢。”
“那我便代你去!古有木兰,今有姝儿,俗话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可待一家三口齐坐厅中,卫泽方口中说出“提亲”一词之时,卫姝儿的豪情壮志刹那间荡然无存。
“爹,你不会真的答应把我嫁出去吧!?”
原来吴中郎是亲王荆源的小舅子,因着这层关系,才混得了个中郎的虚衔。他今日来访,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外甥、四公子荆少沣做个月老。
卫姝儿对这位荆四公子一无所知,但也知道自己与他身份悬殊,绝不会有好归宿。
见女儿惊怒交加,卫泽方急忙安抚:“没有,没有……但爹想过了,不如乘此机会,给你张罗一门婚事……”
卫姝儿只觉得此言有如晴天霹雳,嚷着:“我绝不要嫁出去,我要一直陪着你们!”
“姝儿,”母亲魏秋芸笑着牵起了卫姝儿的手,“放心吧,爹娘同样舍不得你,所以我和你爹已经商量过了,决定给你招赘。”
“那就好……”
卫姝儿如获大赦,稍冷静后又是十分不解:“亲王家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我?”
卫泽方摇摇头,道:“因为他们请不动我,只好从你身上下功夫。”
卫姝儿眉心拧得更紧:“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荆亲王喜好笼络各地名士。他早前来信,请我上京担任他府内医官,我自是拒绝。他而后得知你待字闺中,便以此做文章。那四公子虽传言不过是个富贵闲人,但于我们而言也已是天大的高攀了。王爷抛出高枝,想必认为我会因此答应入府为官。”
卫姝儿听罢来龙去脉,不免得意:“可惜他们没料到,我没那么想嫁人。”
魏秋芸笑中带愁,紧了紧握着女儿的手:“你也不小了,也该是时候考虑此事了。何况我们是招赘,可要早做打算。”
“娘,你是什么时候与爹成亲的?”
“嗯……十九岁。”
“那我的事还早着呢!”
卫姝儿四两拨千斤,又将话锋转向卫泽方:“爹,他们请你,竟不请我,真是气煞我也!看来我女医的名头还是不够响——爹,你是不是藏了东西没有教我?”
卫泽方见她顽皮赖骨,头疼不已:“小祖宗,有些事不是爹不教你,而是不能教……等你找了夫婿,自会明白。”
“不就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嘛?爹,你若想拿此事诈我、催我赶紧成亲,只会是白费功夫!”
卫泽方与魏秋芸听此,面面相觑:女儿这算是开窍了吗?
恰在次日,医馆中来了一位慕卫姝儿之名而来的女子。
卫姝儿本因荆王府不请自己而耿耿于怀,得知这位名唤成小月的女子是为自己而来,心中欢喜,不由得多问了一句:“姐姐是何地人氏?”
成小月眼中带怯,答得有些犹豫:“卫小大夫,我是丰州府人氏。”
“那姐姐可真是远道而来了,”卫姝儿有些意外,心念更坚,“你且将苦处说来,我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成小月却摇了摇头:“病人并非是我,而是我的姐姐。她不能行走,正宿在客店之中,还劳卫小大夫随我去一趟。”
“好说,不过让我先和卫大夫打个招呼。”
卫泽方得知女儿要出诊,当即助她挎上药箱,又送二人步出了门外。
卫泽方见成小月心事重重,于是对她道:“姑娘请放心,卫小大夫得我真传,定会马到成功。”
“爹,哪儿有这么夸自己的啊?”
卫泽方径自微笑,末了不忘对女儿叮嘱几句,这才返回馆内。
见卫家父女其乐融融,成小月露出羡慕之色:“您二位真是父女情深……”
卫姝儿却是浑然不觉:“再怎么说,他也只有我这么个女儿,自然要对我好些了。再说天下哪有不疼惜骨肉的父母呢?”
“不……”成小月缓缓摇头,“姐姐如今受苦,都是被她的亲爹逼的。”
卫姝儿诧异不已,瞪大了一双清澈的眸子:“这么说,你们不是亲姐妹?”
“她是我的义姐。她爹欠了乡霸一笔赌债,无力偿还,便要拿她抵债。她宁死不从,寻短见从高处跳了下来……万幸乡里没有如临川府这样的高楼,否则她这一命也是难保。”
卫姝儿心感复杂,柔声道:“有你这样一个贴心体己的妹妹,才是她最大的万幸。”
成小月惨然道:“我没您说得那么好,我只恨自己没有把她劝下来……她尚未家道中落时,对我有一饭之恩,我这条命就是她给的。”
卫姝儿窥见她眉宇间是深重的愁绪,义愤填膺道:“姐姐怎能怪罪自己?这都是那些恶人的错!犯下这样禽兽不如的事,官府不管吗?”
“皆因她爹与那乡霸签了一纸卖身契,合乎王法,官府自然管不了。她坠楼后一直昏迷不醒,那些人就当她已经死了,只裹了张草席抛在野地里……我这才得了机会带她逃出乡里。”
“王法”二字在前,卫姝儿顿觉自身渺小无力,情不自禁握住了成小月的手,道:“等我把她治好,你们一定要逃得远远的!”
“一定会的。” 成小月重重颔首。
成小月的义姐名唤霍清歌。卫姝儿初见她时,她正靠坐在客房的床头,拈针绣着一方手帕。
霍清歌娴雅清瘦如她针下的玉兰,虽不能行走,却坐得矜持,显然曾是位大家闺秀。
她见着来人,轻笑着寒暄道:“传闻诚不欺我,卫小大夫果然是位清婉佳人。”
卫姝儿见她笑容勉强,脸上更有一道凹陷的伤痕,心中揪起,在她身旁坐下:“霍姐姐,稍后我触诊时要是弄疼你了,你千万不要忍着不说,一定要如实相告。”
霍清歌眸中升腾起一丝暖意,轻声道:“就依妹妹的。”
霍清歌下身的薄被掀开,露出了一双细如芦苇的腿,肤薄如纸,未见疤痕。
她双腿的断骨之处早已接续,并未发生扭曲,只是左腿略长出一寸。
即便是骨骼愈合时出了差错,也不该相差一寸之长,问题想必出在盘骨上。
卫姝儿请成小月帮手,使霍清歌呈俯卧姿态,果然看见她的双侧盘骨一高一低。
卫姝儿指尖压触那处,微微用力,问道:“疼吗?”
得到否定答复后,卫姝儿使成小月压在霍清歌身上,自行将霍清歌不盈一握的右腿托在手中,口中倒数:“三、二……”
“一”未出口,只听一声错骨脆响,卫姝儿已然将盘骨归位。
双腿虽然堪堪恢复了等长,霍清歌却依旧不能站起。
卫姝儿眼神一暗,道一句“失礼”,当即将霍清歌的单衣掀起。
两片薄薄的肩胛骨正中是一根纤细的椎骨,消瘦且分明,这也使卫姝儿一眼发现问题所在。
卫姝儿于那一节关键的椎骨两侧压下拇指,在推拢之下,沉默已久的霍清歌突然惊呼出声。
“妹妹……我好疼……”霍清歌剧痛无比,却是喜极而泣。
卫姝儿温暖的手仍未抽离:“别急,还没有好呢。”
正骨之外,仍需正筋正肌。卫姝儿如执一柄无形织梭,在霍清歌身躯上穿针引线,为她拨正、复贴游离浮起的筋腱肌肉,将这如丝的命线重织为锦。
事毕,霍清歌晃着双腿又疼又喜,成小月则是热泪盈眶,势要给卫姝儿下跪道谢。
卫姝儿急忙将她扶住:“姐姐,这可使不得!”
成小月用袖拭去泪水,低头取出了早已备好的银两:“小大夫,请收下。”
卫姝儿见她奉上的皆是碎银,但也远多于自己的诊金,当即婉拒:“女红耗尽心血,得利微薄,我怎好多收二位姐姐的钱呢?二位姐姐还是将这些钱留作盘缠,早日离开此地。”
成小月哽咽难语,霍清歌尚且镇定,颤声道:“卫妹妹,我两世为人,方知自己曾经何其狭隘——我已经想定了,既然无家可回,倒不如去天子脚下寻个安稳。”
卫姝儿心中大慰,笑道:“是了,京城之大,总能藏身。日后若有缘再见,二位姐姐可千万不能忘记我这个妹妹。”
“岂敢?”霍清歌双眼噙泪,却是洒脱。
卫姝儿与二位姐姐相见恨晚,交心过后,又叮嘱了一些调养事宜,这才依依不舍走出了客店。
她行在返回医馆的路上,充实中却有些空落,望着脚下倾斜的影子心中一凛,这才省起一事:不好,把与冉墨的约定忘了!
斜阳渐下,卫姝儿抿了抿唇,决意拔足向抚仙观奔去。
卫姝儿自记事以来,最恨失约,也从未失约。这次就算晚到,也绝不能不到。
她匆匆来至抚仙观山门下,果然看见了那道松风梅骨的身影候在朱漆大门旁。
冉墨同样瞧见了她,走下石阶相迎:“卫姑娘,你来了!”
他话语中无一丝责怪,只有欣喜,卫姝儿深感愧疚:“你……一直在等我?”
“嗯,”冉墨轻声而应,斜阳于他双眸中映出琥珀般的剔透光彩,“我相信卫姑娘一定会来的。”
他说罢,又显出担忧之色:“只可惜天色将晚,卫姑娘是不是又要走了?”
卫姝儿笑着摇头:“不!今日事今日毕,我即便在观内借宿一晚,也不愿再将此事延至明日!”
冉墨尚在犹豫,卫姝儿就已经牵住了他的袖子,拉他一同走入了抚仙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