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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该去何处 卫姝儿与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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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姝儿与李蓉蓉二人相对而立,貌似交锋。有好事者路过,饶有兴味地停下了脚步,正是在静待一出女子争斗的好戏上演。
卫姝儿察觉到旁来的闲人目光,明白府衙红门前绝不适合谈讲隐秘私事,对李蓉蓉沉吟道:“李姨娘若是有话想说,还请行个方便随我来。”
双亲魂断自宅,卫姝儿不想再回至那伤心之地,当即决定引李蓉蓉至医馆再谈。
卫姝儿推开并未上锁的馆门,入目是毫无生气的一片狼藉。
供病患暂歇的卧榻上如今满是杂物,账簿与信笺更如雪花般散落了一地,原是早前捕快得令来馆中调查取证,翻箱倒柜,手脚粗蛮,丝毫不想会给主人家造成多少麻烦。
卫姝儿望着眼前一切心如死灰,沉默着弯下身,将那些自己从未重视过的文书一张张拾起,护在怀中。
纸上字字句句,多为父亲卫泽方所写,笔力稳健,筋骨舒展。即便不属于第一流的书法,也可以小见大,道出其人品行心性之坦荡清白——卫姝儿相信,只要有这些笔迹作证,定能证明父亲从未误开药方,使他人丧命。
卫姝儿手握信笺正自思量,一只纤细苍白的手从旁进入了她的眼帘,原是李蓉蓉主动帮忙。
李蓉蓉将折了角的纸张逐一抚平,犹豫道:“姝儿,你方伯父罪无可恕,但你要相信,我绝不想看见有人因我而死……你也千万不要恨我。”
见她仍在妄言,卫姝儿心中五味杂陈,道:“杨大人虽怀疑方伯父,但凶手是谁尚未有一个定论。至于您和我爹之间,我想只是误会。”
李蓉蓉停下整理的动作,语气暧昧道:“姝儿,你前天是不是到过仙茗茶馆?”
卫姝儿不知她提起此事的用意,只埋头继续手中事,含混道:“是吗?我不记得了。”
“那天在仙茗茶馆,我其实也见着你了——你和那个小道长走在一道,实在是惹眼。”
见卫姝儿不理会自己,李蓉蓉自顾自道:“定是因为你将我与班大哥私会之事透露给了卫大夫,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了成人之美,所以才做了傻事……我每次遇着卫大夫,他看我时总有爱怜,只可惜为了你娘,我只得视而不见。”
她口中吐出的话语愈发荒诞不经,卫姝儿脸色骤冷,下逐客令道:“李姨娘,你累糊涂了,还请快些回家休息吧。”
“我没有糊涂,”李蓉蓉空洞洞的双眼直视着卫姝儿,“我实在是很心疼你们母女二人,至今对此一无所知。”
卫姝儿只觉得李蓉蓉不可理喻,愠怒反问道:“你既是自认多年来守礼守节,那日又为何要在仙茗茶馆与那个男人见面?”
李蓉蓉露齿一笑,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年,方家只有一根独苗?”
“……为何?”
“因为方兴广不肯与我同床共枕,娶我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
李蓉蓉抬手,推开净白的丧服长袖,露出一痕将要复原的瘀伤,这正是被丈夫方兴广所打。
“我嫁给方兴广,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生下天岳后,方兴广也似熬出了头,不再与我同房。我求之不得,本以为日子就此好过,可即便我与他之间从未有过夫妻之情,我仍是属于他的一件物事。一旦方兴广认为我与别的男子稍有接近,定将我教训一番,唯恐我与其私通……可他派来盯梢的亦是男子,我是否清白全凭他一念之间,仿佛正是以此取乐!
“好在他知道儿子的命金贵,需得对卫大夫维持体面,故而从不阻止我来找你娘叙旧。正因如此,我得以走出府门,才发现原来这世间还存在两位有情男儿……”
说到此处,李蓉蓉面上的笑容忽而含羞带怯,娇声道:“班大哥和旁的男子全然不同!一般的只是瞧我可怜,如卫大夫这样的好人虽瞧出了我的难处,可惜囿于家室,又能表示什么呢?而班大哥却敢为我打发了那盯梢的……我到底是合了方兴广的揣测,但那怎能怪我呢?”
原来祸根早在多年以前就已埋下。卫姝儿不知作何感想,只攥紧了拳道:“倘若方天岳确因我爹而死,你不恨他、不恨我吗?”
“不,”李蓉蓉答时无一丝犹豫,甚至笑得像个天真的顽童,“没了他,我才解脱。”
“你说什么……”
“姝儿你涉世未深,不知这世间既有爱屋及乌,亦有恶其余胥。天岳虽是我的骨肉,可他身上终究流着方兴广的血——我逼着自己去亲他、爱他,却是煎熬无比……圣人言父慈子孝,可天下父不慈、子不孝的孽债何曾少过?他们不也照样活得坦荡?那么为人母即便不慈,又算得了多大的罪过?好在苍天有眼,我终于能抛开一切,往后余生,我只愿与班大哥天涯相随!”
听她言下之意,正是认定方兴广难逃一死,拆不散这对苦命鸳鸯。卫姝儿不忍道:“人言可畏,是避也避不开的。”
“都说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我举目无亲,又该从谁?旁人即便看不惯,随他们去便是了,班大哥定会护我周全。”
李蓉蓉念及情郎,又是笑了:“等案子了结,我和班大哥便会离开此地。班大哥文武双全,定能谋得官职,到时任谁也妨碍不了我们!”
她可怜又可恨,卫姝儿委实不愿再听,冷然道:“你们何去何从与我无关。但我爹娘伉俪情深,绝无为了你加害于人的可能。在查明真相之前,请你不要一厢情愿,造谣污蔑。”
李蓉蓉反而同情道:“姝儿,若非出了变故,我绝不会提及此事。卫大夫是我的恩人,我虽无法回应他的情意,但我理所应当让你知道真相。请你千万放心,此事我也只对你一人说过……”
“……你方才所说的一切,我权当不曾听过,请回吧。”
李蓉蓉对这冷言冷语不以为意,走时又回头开解道:“姝儿,万事都需想开些。”
她走后,空余卫姝儿一人咀嚼苦楚——这世上的确有爱屋及乌,纵使有那样的一番胡言乱语,卫姝儿亦不愿对母亲的多年好友加以更多猜测,只愿相信她只是疯了,疯到将一切合理与不合理之处都视作跳出樊笼的助力。
医馆内寂静非常,忽而一阵脚步声自远而近,原是赵大娘走入馆中。
赵大娘搁下手中竹篮,满面忧色:“姝儿,你果然在这儿。”
“大娘,您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所以来瞧瞧。”见卫姝儿额上出了一层细汗,赵大娘一声叹息,自怀中取出手帕,轻轻为她擦净脸颊上的赃污。
赵大娘下手温柔小心,卫姝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眸子,却发现赵大娘的手上不知何时缠了一圈纱布。
卫姝儿急道:“大娘,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赵大娘将手帕遮在纱布前,神情略带窘迫:“我适才下厨时不小心烫着了……搽了些猪油膏,已经没事了。”
“那东西可治不了烫伤,你应该立刻来找我呀!”
卫姝儿当即拉过赵大娘坐下,解了她手上纱布,果然看见红肿的皮肤上是一层无法被吸收的油脂,除润滑外别无他用。
赵大娘忍着灼痛,愧疚道:“你现在定是心烦意乱,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卫姝儿为她清理伤口的动作一滞,这才醒觉今日不曾有人前来求医问药——那位名满州府的卫大夫已不在了。
死讯虽尚未传开,却不知杨大人对方天岳死因的推断往后会否对父亲的生前声誉造成毁谤。
见眼前人神色有异,赵大娘心细如发,关切道:“饿了吧?我给你带了甜汤,等等用罢饭,就暂且宿在我那儿吧。”
卫姝儿摇了摇头,为赵大娘重新包扎好伤口,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道:“多谢大娘……但我今夜就住在这里,往后也以此为家。”
赵大娘看她长大,虽知她性子坚韧好强,但也继续劝道:“天塌下来也得吃饭呀。要是把自己的身子骨作践坏了,谁来撑起卫氏医馆的招牌呢?”
“您放心吧,我饿不着,”卫姝儿笑容中透出感伤,“娘怕我和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做了些耐储的糕点以备不时之需,就放在那柜里呢。大不了,我就近去客栈打发一顿便是了。”
“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不过,我想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便帮你置办了些东西。”
赵大娘起身将那竹篮提来,又取下所盖的粗布,当中正是一些祭祀用的香烛黄纸。
卫姝儿见此心头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人固有生老病死,她此前仅仅有过陪伴双亲百年归寿之想,何尝料想过双亲竟会意外离世?
她愧未能及时准备祭祀之物,忙向赵大娘连声道了感谢,这便取来火种与铜盆,随赵大娘一同点起烛火。
黄纸于哀默中纷纷燃作灰烬,赵大娘忽而省起一事,开口道:“姝儿,我曾听卫大夫提起在颍上还有亲戚,你何不求助于他们呢?”
卫姝儿向火中投入最后一张黄纸,平复心情道:“我想暂时不必。眼下案子还未了结,我父母二人的遗体又还被官府扣着,自是办不了丧礼……虽是如此,明日我也该去请回灵位,好稍尽本分。”
“唉,求菩萨保佑,让那凶手早得报应……”赵大娘双手合十,眼眶中不觉有些湿润,“姝儿,你若需要什么,都可来找我帮忙,别都一个人扛着!”
“多谢大娘……您回去后,切记不能让伤口沾水,更要忌荤腥发物,两日后便可来找我换药。”
赵大娘听得叮嘱,心中对卫姝儿更怜,又与她说了许多体己话,这才离开。
日渐西沉,卫姝儿点起一星灯火,照亮室内,更照亮了心境。
她以往总感到父亲将那针灸木人置于西北角很是别扭,如今便自己做主,将它换了个方位。
从今以后,这里便是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无论发生什么事,世间的病痛与苦难都不会减少一分;同样,无论是哪位卫大夫,都绝不会因为自身际遇而对病痛视而不见。
卫姝儿取出父亲生前未写完的手记,平摊于灯下,自第一页始将其上一字一句牢记于心。
这册手记原与名家医书同放于西北角书柜之中,不曾署名,故而未被马虎敷衍的官差留意。
父亲本欲倾注一生心血写成一部医书,他亦为此笔耕不辍,想不到手记越写越多,成书之日却是遥遥无期。
手记中的医者心得信笔而书,不拘一格,时而论经络针法,时而又论药物配伍,所涉繁杂。卫姝儿逐页读过,于心中已有了一副大致的成书骨架。
又是一页读罢,再翻便是戛然而止的空页,以及一封信件。
这正是荆亲王写给父亲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