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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红丸 风落了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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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凑在灯下一起刮了好多丹药,只有那一颗带着怪异的暗红。
“伪装之后混进来的么?”齐江月打量着它斑驳的外表。
李策明命人去叫了太医来,让人就在他眼前验药。太医们只得将东西都取来,检验了半天之后方才确定是在丹药中加进了某些成分不明的毒药。
“陛下,这毒药我等从未见过,只能看出加了朱砂草,因此才显现出红色。朱砂草只能与别的毒药混在一起,才能激发出令人当场毙命的剧毒。”
遣走了太医,李策明眼前一阵眩晕,他慌忙伸手扶住齐江月的肩膀,才没有倒下去。
齐江月扶着他坐下,他看着眼前的药丸,不可遏制的怒火在他心中增长,却又被无尽的悲凉压过,迟到了十年的真相无疑给了他沉重的一击,他咳嗽着,帕子上又留下一摊血迹。
“爷爷就是在修炼时驾崩的。消息一传出来,康王府的亲兵早就已经布好了,我当时看着他们在北门列阵,但嬷嬷很快就将我带回内院。先帝继位后,立刻杀了爷爷身边所有方士。”他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笑意,“李家世世代代,不过为阉党把持……自相残杀……”
一阵风自窗外灌进,吹灭了桌案上的灯火。齐江月上前关窗,只见不知何时,风落了满园花瓣,月光零落,疏如残雪,照着满庭寂静。
她叹口气,关上窗。
雁山居将画展开在明泰阁中。此处依山傍水,阶以文石剥成,沿阶种花草数茎,映照春色。窗上钉明瓦,四面明净敞亮,门庭雅洁,颇有幽人之致。
温轻云拾级而上,缓步来到堂中,只见此处人头攒动,高谈阔论不绝于耳。
“当年他拒不应召,怒斥圣使,断笔投江,着实做得太绝,连妻女也不管不顾了。据说后燕皇帝曾赏杨家黄金万两,怪不得如此死心塌地……”
“我当今日到场的会是文人雅士,不想尽是些沽名钓誉之辈,浅薄无知之徒。”清冷的声音淡淡地压过室内的话语声,只留下一片安静。众人看时,见是个戴着面纱的女子,看不出年纪,举手投足飘然若仙,自向旁边的茶寮去了。
众人心下惊讶,不免又议论一番。
少顷,雁山居的人推出一辆轮车,车形如长柜,上置透明的罩子,长江望月图就静静地躺在里边。
众人一拥而上,只见滔滔江水自天边而来,一人于中流击楫高歌,江水似乎要将舟倾覆,一人一舟沉浮于天地之间,衣袂随风飘扬,远看好似要随风而去的飞鸟。
一轮圆月涌出江面,排开浮云,月华流转,照彻九州,千秋尚在。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温轻云轻轻念出这几句诗,好似灵魂深处有一个十分久远的声音在指引着她。
她不觉落下泪来。
她走过屏风,对书童说,我要见你们的主人,这是我的拜帖。
书童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他就回来说,主人请我带您去呢。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温轻云,雁山居的主人一般不见来客。
温轻云跟他向楼上走去,到了门口,书童躬身请她进去。
温轻云走进门,赫然见到坐在茶桌后的人,她愣住了,几乎是目瞪口呆。她突然察觉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转身就走。
“温大家,既然来了,为何又想走呢?”刘瑜微笑道。
温轻云冷静下来,嘴角现出一丝蔑笑:“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罢了。”
刘瑜道:“何苦呢?你我是旧相识,来吃杯茶有何不可?”
眼看今日是走不成了,温轻云也只得走进房中,在他对面坐下。
刘瑜叹道:“我们都老了,唯独你还是那么年轻。”
温轻云自顾自地倒一杯茶:“梁国公虽老,却是老当益壮。把持着官家与朝政,游刃有余得很呢。”
刘瑜听了,便笑道:“多年不见,温大家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啊。”
温轻云轻轻晃动杯中的茶水:“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刘瑜道:“一幅画能让你涉足长安,真令人意外。你是想收下这副画吧?”
温轻云不置可否,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刘瑜微微一笑:“这样吧,你再帮我一件事,我就将画给你。”
温轻云冷笑道:“梁国公怎会需要我的帮忙。更何况,这幅画我也不是非要不可。”
刘瑜叹道:“可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棠梨宫剩下的丹药没有销毁,一直锁在柜中,谁知咱们那位陛下竟拿出来把玩。昨夜太医在棠梨宫待了一晚上,验出红丸里有用朱砂调出来的毒药,如今司经局的药典都被搬空了,只怕很快就能查到是什么与朱砂混在了一起。您的那位好弟子,还看不出是您的手笔么?”
冷不丁一杯茶水迎面泼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摸到一旁的巾帕自己擦拭干净了。温轻云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一字一句道:“无君无父的妖贼!”
当年她离开前,以自己半本蜀中杂记作为交换,救下一批本该被投入无间狱试炼的小孩,带走了温舒。她死也不会想到,刘瑜竟将其中的药方用进丹药,弑杀了皇帝。
刘瑜反而笑了,他为达到目的而心情大好,自然不会计较。“我知道陛下不会安分的,这件事够他忙活一阵子了。”
温轻云又恢复了平常神色,她轻轻转着手中的杯盏,说道:“天下能制毒者不止我一人,你又怎知此法唯你我之间独有?想要以此拉我下水,未免太过荒谬。”
刘瑜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非也非也,陛下要查此事,我也拦不住,查到我们身上是迟早的事,而他定不会轻放了我。为今之计,还要委屈温大家在长安多待些时日,到时替我作证。”
温轻云冷冷道:“你怎么不杀了他,再换一个皇帝?”
刘瑜听了这话,不由得眯起狭长的眼睛审视着她,道:“你胆子真大,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轻云冷笑道:“我也想问你,这么大的罪证你不处理干净,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你若真的害怕,自有一万种法子让他查不下去。”
刘瑜笑道:“你以为陛下想不到?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却太过偏执,他不过是在与我赌罢了,我可能会输的,你说我怕不怕?”
温轻云叹道:“可惜你设的局,不会让自己轻易输的。我不仅不会替你作证,还会揭穿了你,你就不怕么?”
刘瑜哼一声,说道:“你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活明白么?身不由己的事可多着呢,只能走着瞧。”
温轻云攥紧了茶盏。
是啊,当年她带温舒回到蜀中,本以为自此与世俗再无瓜葛,不曾想她还是回到了这里,重新卷入二十多年前的风波。
果真是报应么?她当初因一己之私为无间狱画下图纸,害死了多少人。那些她曾经以为早已摆脱的业障,原来一直追着她,蜀中陡峭深峻的群山万壑、雅舍中秋水泠泠般的琴音,都挡不住也消散不了因果。
这一次,她出不去长安城了。
她想起前日对温舒说的话,似乎隐隐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只是眼前这个人的报应何时会来?他们许多人,都已在地狱或正走向地狱,他还能自得到什么时候?
善谋者终为阴谋算反噬,设局者往往身囿于棋局。
他会死在自己亲设的局里。她想。
“您又在想什么?”刘瑜问道。
“我在算你的命。”
“看不出来,温大家还信这些”
“不是信,只是活了大半辈子,该活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