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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棠梨 这些丹药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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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油壁香车缓缓行于长安道。车内的妇人轻轻挑起车帘,风带起一阵尘烟的气息,食肆前热气腾腾的大锅与柴火灶的烟让整座街道氤氲在灰蒙蒙的烟雾里。带着本地腔调的唱卖声此起彼伏,那桥上的车夫驾马将满载货物的车子拉上桥去,等过了桥,到渭河边去卸货。
三十年了,曾经再熟悉的也要变得陌生。
这是三十年来,温轻云第一次回到京城。
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车夫放下梯凳,温轻云款款走下车。她看见温舒正微笑着站在她眼前,许多年不见,他出落得越发俊秀,长身玉立于前,玉影翩翩。
“又长高了。”温轻云抬头看他,轻笑道。
温舒微微一滞,他早已是大人了,哪里还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温轻云却已先于他走向酒楼的大门,“但仍是呆呆的,真不该让你读太多书。”
温舒忙跟上她,引她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这儿倒是人少。”温轻云四下望了望。
温舒笑道:“不是人少,是来此地的人都有常用的雅间,不混杂在一块儿,自然清净许多。您喜欢清净,我特地挑的此处。”
说话间,已来到一扇雕花门前,有姑娘替他们打开门,入内便是一处雅致精巧的套间,外间的桌上已布好茶水饭食。
温轻云哼了一声,说道:“你拿着一点俸禄,怎么来得起这种地方?难不成是贪墨了……”
“没有。”温舒矢口否认,“这是徐阁老求我办事,我向他借的。”
温轻云颇为满意地吃一口茶:“你有心了。”
“您一直不愿意来长安,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洛阳。您这次突然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温轻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真是瞒不过你,罢了。雁山居不日开馆,此番展出的是杨梦溪的长江月夜图,当年被玉泉人盗了去,好不容易才重归故地,谁不想一睹前朝圣手的真迹呢?”
温舒仍旧半信半疑:“家中就有许多杨梦溪的字画,依您的性子,不会专程跑这一趟。除非……”
“除非什么?”温轻云将琉璃盏轻轻放下。
“除非您想收到这幅画。”温舒说。
温轻云微笑道:“不错。你要知道,我颇敬仰杨老为人,这幅画是他的封笔之作,自然意义非凡。”
温舒冷冷道:“我们没有钱。”
温轻云叹道:“傻孩子,不是看我们有什么,是看雁山居的主人需要什么。遗憾的是宫规森严,否则我就带着阿月一起。”
温舒却想着另一件事:“我每每去信,您都不曾告诉我,高煜究竟是什么人?”
温轻云掩面打了个哈欠:“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他跟你一样是军户出身,父母都在当年的无间狱试炼中死了,他多方奔走才销了军籍。当年我阴差阳错撞见他们商讨无间狱的秘密,画了机关图才得以脱身,对你们这些孩子我一直心存愧疚。因此他来求学,我自然会点拨一二。”
温舒仍然不依不饶地:“他怕不是这么简单的人。”
温轻云以手支颐,淡淡道:“那你查出什么了?真该治治你多心多疑的毛病。问我没用,经过无间狱的事情,你们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我再也不想管了。”
温舒哑然。他这位养母着实是很奇怪的人,对一切人与事都淡淡的,好像天下倾覆了也与她无关。宫中出了大变故,数日之间换了新皇,她也没来信问问他的安危,后来也只不过一笔提过,轻描淡写地。
她不喜庙堂,却也不拦着温舒去考学,温舒被擢选入宫做了太子伴读,后又当了保傅,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先例。家中的拜帖愈发多起来,她反而不高兴,拜帖一封不收,闭门谢客,不久连家也搬了。
“那我走了,您有什么需要再叫我。”温舒站起身来。
当他走到门口时,又听见温轻云懒淡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入他耳中,“你莫要太较真了,有些真相会给你带来灾祸,就我私心而言,你应当远离。”
温舒的双手停在门上,心头泛起一阵苦涩与哀伤:“可自从我来到这里,就不可避免要靠近它们,您为何……”
“你的选择,不该成为我的私心。”温轻云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如果带来了灾祸呢?”
温轻云轻轻抬起眼皮,但又很快垂下,“无法逆转与中断的路,就是一个人的宿命。我相信你的选择,但我亦不知对错,你只有走下去罢了。”
棠梨宫中的灯一盏盏点亮了,李策明坐在床边,撑着昏胀的脑袋向帘外看去,眼前的一切都在烛光中现出虚幻的重影。
他隐隐看见齐江月还坐在桌前制香,他昏睡了一天,她怎么还在这里?
他缓缓起身,掀开帘子向她一步步走去。
朦胧间,她转过身来,却是银霜的脸,明眸皓齿,正微笑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这张脸又变了,竟从中幻化出许多人的影子来,被他剥去面皮的九簪,此刻竟一一活了过来。有许多人的面孔他早已记不清晰,眼前的人脸也是模糊变幻,她们身后是漆黑的无间狱。
“你们不是死了么?”他喃喃道。
四周又隐隐显现出许多人影来,有死去的先帝,还有那些死去的大臣,他们旁若无人地在他周身交谈,一只玉盏递到他跟前。
是哥哥?可酒有毒。
他一把将玉盏扔掷在地,有人惊呼一声,跪倒在地,他愈发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人影似乎被一道剑光闪开,鲜艳的红色飞溅而出,刺痛了他的双眼,大明宫里的血缓缓流淌至他脚边,他俯身跪下去,几近无法呼吸。
“陛下……陛下……”
他颤抖着抬起头,看见温舒正焦灼地扶着他的双肩。“他们回来了……”李策明迷惘地看着他,“云卿……你是云卿么?你看得见他们么?”
“没有人回来,陛下。”温舒异常冷静,示意人重新将药拿过来,“您该吃药了。”
“我不该吃药。我真的看见他们了。”李策明拉着温舒站起身,指着周遭的宫人,“他们在这里,还有这里……”
宫人们都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方才递药来的小宫女慢慢爬到被摔到地上的玉盏前,将东西收好。
温舒轻轻叹了口气。
“还有人坐在这里……是谁坐在这里?”
“陛下,是……是……是我……”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小姑娘跪在地上,显然怕极了,整个人从头到脚抖得厉害。
李策明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他惶惑地注视着她因害怕而变得苍白的小脸,以及那双可怜的、泪汪汪的眼睛。
“是你?你姐姐呢?”李策明认出来,她是经常在齐江月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姐姐有事先走了……让我先帮她分拣香料……”林昭几乎快要哭出来,皇帝这副见了鬼的样子着实将她吓得不轻。
“陛下。”温舒又说一遍,“您该吃药了。”
李策明闭上眼睛定一回神,疲惫地说:“你们都下去罢。”
众人巴不得这一声,纷纷从地上爬起来走了。林昭惊魂未定,走到外边时正巧碰到回来的齐江月,她忙拉着她将方才发生的事都说了。
“姐姐,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鬼?”
“没有的事。”齐江月忙说道,“陛下一直生病,与常人不大一样。”
林昭叹了口气:“话虽这么说,可我也怕了。姐姐常出入这里,回头我做些辟邪的香囊,给姐姐带在身上。”
齐江月回头看一眼棠梨宫,心里说不出的沉闷,皇帝疑神疑鬼不是一两天了,往常都是做着噩梦醒来,非说被子上有人,压得他动弹不得。她有时守夜,会被他吓醒许多次。今日明显更甚,她有些怕他支撑不住,自己先疯了。
棠梨宫是太祖生前的住处,年少而又脆弱的君王或许希冀在祖辈的庇护下找到一些不可捉摸的安全感,但显然,英明神武的太祖高皇帝也镇不住邪气的侵袭了。
这天晚上,齐江月像往常一样将奏本抱进棠梨宫,皇帝一直没有上朝,大事都由梁国公做了决定,但她仍然每晚如此。
李策明站在高高的柜子前,他拉开一排抽屉,里边是当年太祖皇帝与方士一起炼下的丹药,还剩下不少,都装在盒子里,被关进柜中遗忘了十多年。
桌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张弓,早已被摩挲得锃光瓦亮。
齐江月将奏本放下,与他一同看着那些丹药,这些丹药让一个英雄堕入地狱,也让王朝走向了失控的边缘。
李策明又拉开几个抽屉,他看到一颗混杂在丹药中的红丸,它本与其他药丸无二,许是时间久了,表面的颜色脱落,露出黯淡的红。
他将丹药拿起来,几不可闻地道:“你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