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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宫门 齐江月想了 ...

  •   丧仪的日子里,齐江月都没有见到太子。她再次见到他时,已是在未央宫的大殿上。她们一溜地跪下去,双手举着托盘,上边是新制好的衣物,描龙绣金,富丽堂皇。李策明缓缓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来,细细地抚着衣服上精致的龙纹。

      刘瑜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出来,走到李策明身边,含笑地看着他,说道:“你喜欢这一套?”
      李策明像是习惯了,不假思索地回道:“师父喜欢哪一套,我就选哪一套。”刘瑜听了自然高兴,呵呵笑道:“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选,喜欢哪套就去换上吧。”

      他二人明争暗斗的,已许久没有这样和睦了。一场宫变竟让他们看起来又像是坚不可摧的同盟了。

      李策明再出来时,身上已然换上了衮冕,玄上纁下,不同以往的是,他的冕冠变为十二旒,旒以五彩玉珠饰之。

      他面如冠玉、仪表堂堂,看起来干净又温和。刘瑜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携君王,带着他看向铜镜。

      “陛下,你果真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你拜我为师时,才这么一点大的小娃娃。”刘瑜感慨着,用手比划了一下。

      李策明眼中掠过一点波澜,不动声色地微笑道:“我记得,那时候只想跟着师父习武。”

      二人转身,面对面站着,似乎都在观察对方。突然,李策明伸手挽住衣袍,膝盖也随之弯下去,口中道:“请师父扶弟子登基。”

      他跪到一半时,却被刘瑜伸手扶住,他抬眼看了看刘瑜,顺势站直身子。刘瑜正色对他说:“今日你顺应天命,君临天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言罢,他微微侧身,像着未央宫的大门外一挥袍袖,高声道:“今日起,你便是大周的皇帝!陛下,走吧,文武百官都在太极殿候着呢。”

      李策明依言转身,一步步向宫门走去,他面上还带着些许笑意,但眼中的情感已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尽皆隐去。在他身后,宫人们齐齐俯身叩拜,山呼万岁。

      齐江月跟在尚宫身后,声势浩大的场面让她始终奇怪地游离在外,她似乎不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她严格按照礼制完成自己的工作,而这一切她早已在一遍遍排演中烂熟于心。当她登上太极殿,站在帝侧时,俯视着叩拜的群臣,她有一些眩晕,一切似乎都离她很远。她看见冕旒下年轻帝王平静的侧脸,突然有了怪异的心绪,他似乎不是真实的人。

      阶下的群臣再次进入她的眼底,她突然感到不寒而栗,慌忙低下头去。

      她对林昭说,旧事不该再提,也不该始终记得,可她自己也忘不掉。

      或许谁也忘不掉罢。只是慢慢地变得习以为常,接受了以一切方式所迎来的时代更迭,哪怕一次比一次更加荒谬。

      御驾回宫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突然,众人都停下了,齐江月也跟着停下,她仍然有些恍惚。

      众人都退去了,她也想退去,却被皇帝抓住了胳膊。

      “你没听见我说话么?”李策明皱着眉头,“你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齐江月下意识地要避开他。

      李策明似乎察觉到了,他愣了一下,松开自己的手:“你来就知道了。”

      她反应过来是皇帝在撑着伞,好在四下无人,否则她回去定要受尚宫一顿责备。她忙伸手去拿他手中的伞。

      “你不够高。”李策明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走吧。”

      齐江月只好走在他身边,心里却害怕别人瞧见了,到时候满宫里传她的闲话。

      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子静得很,雨水从檐角落下,滴在沟渠里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他们走进屋里,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麻衣,跪在佛龛前,几炷香已经快要燃尽了。

      听到声响,他才转过脸来,原来是先帝身边的冯康年。

      他看了他们一眼,又回过脸对着佛龛,慢悠悠道:“陛下大驾,来这里做什么。”

      李策明把伞递给齐江月,走到他身边说道:“你若不愿意留下来,就拿赏银回家养老罢。”

      冯康年抬眼看着他,混浊的双眼里又带着十分清醒的探询,他开口道:“陛下,过去我照顾您,因为您年纪尚小,却母亲早逝,先帝又不疼您,您活得很辛苦。”

      “先帝殚精竭虑一辈子,虽然失败了,却从未向奴才卑躬屈膝。且不说先帝,就是老奴这般卑贱之身,十岁进宫,至今已有四十年,这副残缺的身子做了一辈子奴才,却还懂得廉耻,知道何为风骨。陛下非我有福气侍奉的主子,无功不受禄,赏银也就不必了罢。”

      李策明没有说话,手却紧紧攥住了衣袖。冯康年接着道:“先帝不是只有一个儿子,能但得起天下大任的也不是只有陛下一人。不过陛下确实聪明,您的老师们也很聪明,为了皇位,让您一早就拜靠在刘瑜门下。”

      齐江月担心地看了李策明一眼,这主儿脾气来了收都收不住,今日被一个太监骂得狗血淋头,居然还无比镇定,一声不吭。

      “陛下,我是该死的人了。若死后能替先帝爷守着陵,这一辈子也算有始有终。”

      从院子中出来后,他们在回廊下站了许久。看到齐江月眼眶发红,李策明叹道:“伤心之事良多,你往后如何难过得过来?”齐江月反问道:“陛下就不难过么?”李策明怅怅然,他抬头望天,那雨水黏连成雨幕,模糊了世界,一切都是暗淡的青灰色。

      “他说的话不好听,陛下也不生气么?”齐江月又问。

      李策明背过身去,说道:“朕有什么生气的,他说得没错,朕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齐江月叹了口气。她想起很久以前,靖王将他骂得一无是处,他也一声不吭。他是不是也知道自己做了许多错事?

      过了几日,尚宫从中宫回来,一叠声地让人给她拿膏药来。齐江月忙取了来,看到她手背上触目惊心的抓痕,吓了一跳。

      “您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

      尚宫疼得直吸凉气,说张氏要疯了,她只是去宣旨,竟扑过来对她又抓又咬。

      “她早该被定罪了,先帝在的时候没人敢动她,如今先帝去了,哪里还能保她?陛下没有处死她,已是仁慈了。”

      齐江月默不作声地又挑些药膏抹在她的伤口上,这大概不是仁慈,而是真正残忍的报复。

      “唉,还是做东宫司籍的时候好,哪摊上这些事。”尚宫叹口气,又道,“阿月,你待会儿可得陪我往陛下那儿走一趟,自从死了那么多人,我总觉得这宫里大晚上的就不干净……”

      齐江月打一盏羊角灯,与尚宫一同出门。尚宫一直在与她说话,似乎想借此给路上添些人气,好让自己安心些。

      齐江月看着羊角灯罩在地上的光斑,时不时应上几句。她们走过狭长的宫道,来到月华门前,隐隐听到一声声的哭喊。

      哭声撕心裂肺地回荡在黑暗中,尚宫一把抓住了齐江月的手臂。

      “是……”齐江月吓了一跳。

      尚宫反而冷静下来:“这不是张氏的声音么?”

      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来了一拨人,他们带着宁王往月华门来,宁王竟十分冷静,他只管低着头,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

      齐江月与尚宫仍对他行了礼。
      她们抬起眼,正好看到宁王的脸,他的眼里含满了泪光。

      张玉娘从后边冲了过来,尚宫下意识地将齐江月拉着向后走,她们听到她口中喊着两个儿子的名字。

      宁王回过头。

      月华门被宫人从两边推上,张玉娘扑上前去扒住门缝,贴着门嘶声哭喊。那一声声绝望的哭诉凄厉地划破寂静,风却向相反方向吹着,带走她的声音,吹得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竟也如哭泣一般。宫人们拥上前,她仍然奋力扒着门缝,似乎这样就可以永不分离。奈何寡不敌众,她磨破了手指,也阻止不了门从她指间一点点离开。大门轰然关上。

      她突然痛恨起这扇往日里并不起眼的宫门,她拼命捶打着,鲜血糊在朱漆上,她似乎在咒骂着什么,齐江月站在尚宫身后,惊慌又心痛地看着她,往日里雍容华贵的皇后,如今竟也变得癫狂。

      先帝遗旨不可废二王,放归封地。因此皇帝下旨将宁王逐回豫州,软禁府中,终生不得出。至于他们母子,也死生不再相见。

      宫人们将她强行向幽闭的山池院拖去,他们都是宫中的老人了,对付起发狂的妇人显得十分得心应手。

      路过她们身边时,玉娘一双眼睛落在齐江月身上,齐江月打了个寒颤,她感受到了一抹讥讽又恶毒的笑意。

      “丫头,我知道你……皇帝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尚宫紧紧抓着齐江月,厉声道:“你们快把她送回去!”

      齐江月却看着她,这张雍容华贵的脸,已经变得十分衰老憔悴了,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废后踉踉跄跄地回头,高声笑道:“他与先帝一样狠心,他身边的女人,恐怕要与我一样的下场……”
      众人的身影隐于路的尽头,她的凄凉的笑声却仍然回响于四周,不断撞击着人的耳膜。

      “我不是他身边的女人。”齐江月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下意识地应一句,她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不知为什么,她想起银霜来。

      “胡说!”尚宫不知是在呵斥她还是在呵斥废后。

      齐江月感到背后一阵凉飕飕的,她回过头,吓得差点惊叫出来,只见李策明不知何时站在千步廊上,冷冷地看着她们。

      “陛下。”尚宫也吓得不轻。

      李策明只静静地看着齐江月,她不喜欢他这样异常的眼神,其下似乎隐匿着千回百转的思绪,如藏在地下的汹涌暗流。不知是不是夜风太凉,齐江月冷得一缩脖子,将手也笼到袖子里去。

      李策明转身拂袖而去,两人都很是松一口气。

      “你再说胡话,仔细撕你的嘴。”二人不远不近地跟着皇帝走向淑景殿,尚宫小声教训齐江月,“那疯子的话你也敢乱应?”

      齐江月想了一回,仍是说道:“我没有胡说。”

      “你……”尚宫气结,“你不是陛下的人,你是谁的人?你这个蠢丫头!”

      走进殿内,顿时暖和了许多,双脚踩在厚实绵软的地毯上,周围亮着朦朦胧胧的灯光,齐江月竟感到一滴十分困倦。

      她掐了自己一把。

      “你可记得这蛊虫?”李策明将一个小盒子递给尚宫。

      尚宫双手接过,她打开盒子只看了一眼,就十分吃惊地说道:“这……这是……”她四下看了看。

      “但说无妨。”

      尚宫方才低声道:“臣记得。当年成德皇后将此虫养于内室,以血饲之。可娘娘离开前已毁了此物,陛下从何处得来?”

      “在未央宫。”李策明道,“母亲没有毁掉它,当年我见到先帝将此物取走,但那时母亲已经薨逝,死人的血是不能用的。它没了养料,才一直休眠至今。”

      “但我发现,我的血也能让它苏醒。”李策明说着,捻一根针刺破自己的手指,一滴鲜血落在盒中,血腥气真让虫身有了反应,开始缓慢地挪动。

      尚宫道:“看来只有陈家的血脉,才能喂养母蛊。两只母蛊中只有一只在驱动无间狱,可见这只并不是。难不成,陈家还有人活着么……”

      可无间狱早已为梁国公所用,陈家人怎会为梁国公驱动无间狱?这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么看来,倒也并不奇怪。”李策明说道,“想要继续驱动无间狱,自然不能让陈家的人死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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