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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丧钟 太子没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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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走出诏狱的大门,头顶的阳光有些晃眼,她许久没见过日光了。
她还是懵懵然,好似做过的一场噩梦,毫无征兆与波澜地停止了。但她心里仍是后怕,步子也小心翼翼,她下意识地在诏狱门口寻找着什么。
“小昭!”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在唤她,她循声看去,只见齐江月正在不远处向她微笑着招手。
“姐姐……”林昭扑到她怀里,一下子哭了。
齐江月忙拉着她看:“你有没有受伤?”她看见林昭脸上的红印子,心里不觉沉下去了。
“没有。自从又来了一个大人以后,他们就不敢随意动刑、屈打成招了。我只是被打了一巴掌。”林昭拉着她的手说道。
齐江月松了一口气,问道:“那个大人是不是很年轻?”
林昭想了想,说道:“不是……看起来与我爹一般大。”
也是,温舒每日忙得绕不开身,自然是派人盯着各处的审讯,不会亲自过来。
齐江月将林昭接到自己房中,放水让她沐浴,在她脸上涂了薄薄一层药膏,清凉凉的,让林昭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好舒服。”她轻笑道。
齐江月将准备好的一大盒子都拿出来,说道:“你回去的时候,给大家都带上罢。这些是我从青州带来的方子,治冻伤、打伤都有奇效。如今天冷,诏狱那地方可不是人待的,难保不脱一层皮。”
林昭给自己手上的冻疮也抹上,轻声道:“姐姐,我有些想回去了。”
齐江月用皂角轻轻擦着她的头发,默然不语。
“我以为宫里虽然规矩多,但只要不出差错,就不会有事,还能拿到俸禄。只是如今看来,这里真是吃人的地方……”她睁大眼睛看着屋顶,“姐姐,那天……你害不害怕?”
齐江月手一抖,盛水的木瓢子磕到水桶,发出很大的声响。她又想起在含元殿看到的那些惨象,不觉有些想吐。
林昭颤声道:“在外边走的,几乎都死光了……我哪儿也不敢去,才捡回一条命。后来他们就来抓人了……”
齐江月轻轻将手覆在她唇上,柔声道:“只要我们都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从今天起,我们不想这件事,也不说这件事,新的日子要开始了,旧事不该再提,知道么?”
林昭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
齐江月用水洗去她头发上的泡沫,叹道:“不论尚食以往待你们多好,如今她犯了死罪,你们就算再难过,也不可以说。”
“这次发生的事情,更是与我们无关,你在外头只管不听不说不知道。”
林昭忙点头道:“好,在外面我一个字也不敢胡说的。”
齐江月将厚厚的毛巾递给她,让她拧头发,一面说道:“我该去干活了。你穿好衣服,把姜汤吃了,再好好睡一觉罢。”
太子传她去补一幅画,她到钟毓宫时,却只见温舒在此处看公文。“温大人。”她忙见了礼。温舒微笑道:“姑娘可先到偏殿歇着,殿下方才去给陛下请安了。”
请安?齐江月吃了一惊,心里隐隐不安起来,这想必是好听的说法,莫不是又要出什么事。
自从那日惊惧交加,皇帝受了很大的刺激,郁结于胸,很快就病倒在床,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守着未央宫的人都换成了玄衣卫,大臣们都见不到皇帝。
太子一走进寝宫,两扇大门就在他身后悄然闭起,他再次置身于黑暗之中。
帘幕垂地,烛影斑驳,他顺着烛光走,拾级而上,然后停了下来。他与龙塌之间隔着一道珠帘,他没有再进去,而是双膝着地跪下来,严严正正地叩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听到他的声音,就开始咳嗽。
李策明站起身弹了弹膝下的衣袍,举步走进帘内,目光却落在床边坐着的妇人身上。尽管她身上还穿着华服,却连衣带也拧作一团,神情恍惚而憔悴,他第一次见到这般失神落魄的皇后,不免有些新奇。
皇后略微抬眼看了看他,很快又垂下眸去,起身要走。
太子微笑道:“殿下要到哪里去?”
皇后不说话。
太子又道:“一家人一起说些话,有什么不好?”他做出礼让的姿势,“殿下请坐回来罢。”
皇后冷冷地看他一眼,似乎又恢复了以往高傲的姿态,从容坐下了。
李策明俯身去看皇帝,他心底迸发出交错复杂的感情,他从未见过病入膏肓,虚弱狼狈的帝王,他感到莫名的哀伤,又有些心痛,伴随着阵阵的快感,情绪如细密交错的蛛丝,张开网,极度拉扯着他。
皇帝看着他的眼里竟有些恐慌,这一瞬间他们的地位似乎完全颠倒过来,变得君不君、父不父、臣非臣、子非子了。他突然十分厌恶地别开眼去,说道:“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李策明侧身在他床边坐下,蓦地一笑道:“我长得像母亲,行事却像父亲。父子反目、刀兵相向,您一出手,我就学会了。”
皇帝听了,紧紧皱起眉头,愈发剧烈地咳嗽起来,喘得像个老旧的风箱。
太子伸手替他按着胸口,一面说道:“可您还有脸提起我的母亲么?”
他用力按下去,皇帝瞪大了眼睛,血从他嘴角缓缓流出来。皇后立即站起身来,颤声道:“二郎!你在做什么……你莫要忘了,陈家罪孽深重,陛下却还是开恩许你母亲一个尊号,你还不知足么?”
李策明松了手,眼睛仍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我母亲的尊号,与陛下有什么关系?当年是我查到了真凶,陛下才同意追封。陛下这么做,不就是为了保住你么?毕竟你出了事,你的孩子们该怎么办?”
皇后高声道:“你胡说!成德皇后的死与我有什么干系!”
“没有干系么?这么说嫔妃们死去的孩子也与你没有干系?都是我娘做的?”李策明冷笑道,“成德皇后一生与人为善,不想却遇到了你们。你在陛下的默许下做了这些事,换了你的荣华富贵。她死了十几年,还要被你拉出来当作对我的恩典,你们当真不要脸极了。”
“混账!”皇帝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道,“你给朕滚出去……”
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皇帝,眼里充斥着血丝:“您可知道,我等这一天许久了?曾经我也奢求过父子情意,也想好生做一个国家的礼器......可您是怎么对我的?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因为谁?”
李裕死死瞪着他,眼球暴突出来,一双手在被褥上乱抓,那血只是止不住地,一点一点从嘴里流出来。
他已经气若游丝。
“我说过,你不该对我这样的人心软。”太子视若无睹,忽而又柔声道,“您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妄图借力打力,却又猜忌生疑。您对陈氏如此,对齐氏亦然。”
“我会让这些门阀死心塌地地为我效力,该死的人我也一个不会放过。这个皇帝我来替你做,你该休息了。”
言罢,他长身而起,深深作了一揖,转身拂袖而去。他用力打开沉重的宫门,刺眼的亮光涌进了未央宫。
“你……你今日竟敢前来弑君……”皇后跌跌撞撞地跑上来,一把扯住他的衣袖,“天下人都不会饶恕你……”
“你疯了。”太子轻轻皱眉,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回来,“带皇后回宫去静养罢。”
李策明头也不回地坐上辇舆,他放下帘子,忽然心口一疼,吐出一口血来。
齐江月惊醒了,被云板上传来的三声响。
这是丧音。
她隐隐觉得是梦,却冷不丁地传来丧钟的声音,一声声千回百转,游晃在皇城上空。她彻底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站起身,却冷不丁撞到一个人身上。
“毛手毛脚的。”太子一手挽着她的胳膊,却又很快松开,走到门外去了。
齐江月拍了拍脑袋,她在这里久等不到太子,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她忙跑出去,同太子一起站在门首,丧钟的声音仍在回响,宫人们都跑将出来,朝未央宫的方向跪下叩头。
皇帝驾崩了。
她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没有下跪,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屋檐下,久久望着未央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