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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思量 李策明轻轻 ...

  •   “崇和十年,帝欲肃清阉党,整肃朝纲,于宫中设甲卫百人。瑜趁此祸乱宫禁,挟天子以令诸侯。神策军犯禁,金吾、九龙据之,寡不敌众。太子纵羽林杀戮,一日之间,大内流血漂橹,人人自危。”
      ——《大周书·文帝本纪》

      因为那几杯毒酒,尚食局的人一夜之间都被下狱。齐江月暗暗打听狱中是否有人叫林昭,是青州人氏。听说确实关在里边,她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好说。

      她又使些银钱,拖人照顾着她些,一面打听这个案子。原来尚食对参与毒害太子的事供认不讳,接下来就要一个个审出她的共犯。

      齐江月又是一番软磨硬泡,那人才同意带她去见林昭,但只能见一刻钟,一刻钟后说什么也得出来。

      林昭看见她,就如看见救星一般,扑到她怀里哇一声就哭了。齐江月见她像受惊的小猫似的,心里也十分难过。

      “我且问你,出事那日,你在哪里?”齐江月将她拉开,十分认真地问。

      “我……我在文德殿收御宴的银器……我什么也不知道……”林昭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姐姐,这儿每天都要死人……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莫要胡说。”齐江月柔声道,“你既然混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就是无辜的。既然是无辜的,又怎么会死?”

      “我……可是我怕极了……”林昭颤抖着,“有两个人,我知道她们也是无辜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都招了……”

      齐江月出了一身冷汗,说道:“你是打死也不能招认的,知道么?他们要邀功,就得多杀人,你不能中了他们的计。”

      林昭哭道:“我知道了……”

      齐江月道:“我会想办法的,你要等我,到时候来接你出去,知道么?”

      林昭认真地点了点头。

      齐江月回到宫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见不到太子,也见不到温舒。

      太子没有受伤,却生了一场大病。这次的变故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也让他体内积压的毒素再次爆发,太医在他身上插满了银针,每日几乎只能以药为食。除了近身服侍他的人,他谁也不见,日日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宫中。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比以往更爱做噩梦,常常在半夜中惊醒,一身冷汗,满面泪痕,虚脱般躺在床上,不断在寂静的黑夜里,伴着帘外的更漏声,沉下去。

      这天,他在睡梦中闻到一丝一缕的清香,好似仙子降临,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他窥见了一些清朗的山水,也捕捉到一丝新鲜的空气,那一瞬间,他似乎又要生出血肉,得以重新呼吸。

      他醒过来,瞥见淡青色的披帛搭在床边。他伸手一扯,披帛的主人冷不丁被他拽一下,身形晃了晃,吓得轻呼一声。

      “我就知道是你。”李策明笑了一下。却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翻身背对着她,“你怎么来了?”

      齐江月道:“臣数日不得见君颜,自然担心殿下。听说殿下睡不好,就调了一副好香,您方才觉得怎么样?”

      李策明心里还挺高兴,忙咳了两声,说道:“确实不错。”

      齐江月笑道:“那就好。”

      李策明轻轻摩挲着方才拉扯她披帛的指尖,说道:“你衣服上也染香了。”

      齐江月忙抬起袖子闻了闻,疑惑道:“妾闻不出来。许是这几日都与香打交道的缘故罢。”

      “你出去罢,这里不用你服侍。”李策明幽幽地叹了口气。

      齐江月忙说道:“妾想服侍殿下,您就留下我罢。”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太子,哪能轻易一走了之。

      李策明却有些颤抖地说道:“我说不用就不用。”

      为什么?齐江月感到十分疑惑,难不成她是个怪物,太子连面对她说话都不肯?

      “殿下是不是厌烦妾?”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李策明紧紧攥着被角,半晌才说道:“不是。”

      齐江月叹了口气:“那殿下为何一直赶我走呢?”

      太子又不说话,齐江月有些担心,她这样无异于死缠烂打,万一太子真的恼羞成怒逐她出去该怎么办?

      “你……你很久没有见过我了。”太子终于缓缓开口,她从未听他这么慢地说过话,仿佛在字斟字酌,“兴许只有几日,但也已经很久了。发生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齐江月说道。

      “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太子的声音有些变了,“我……我不想见你,你明白么?”

      齐江月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明白。以前……他也谈不上多喜欢她……

      “至少……至少等我养好了……”床上隐隐传来啜泣声,齐江月惊呆了,她甚至开始怀疑与她说话的人不是太子。

      “殿下,你……”她欲言又止,一时间十分无措。

      “你还不走?”李策明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忘我,不觉涨红了脸,连带着耳朵也通红。

      “好吧。”齐江月听他又变得有些凶巴巴的,反而知道该怎么与他说话了,“妾走之前,想求殿下一件事。”

      李策明冷静下来,他彻底地冷静下来,方才的那些思绪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心中感到荒谬又可笑,他怎么可以在她面前失态?怎么可以让感性占据了上风?在这样一个一直理性的人面前,显得他像个笑话。

      他知道她为何来这里了,也知道她为何一反常态地要留下来照顾他。

      “什么事?”他的声音也冷下来。

      齐江月说道:“如今各处都在纠查谋害殿下的朋党,难免有人借此机会排除异己,加剧党争,更有小人欲谋求利益,让许多人枉死,臣以为……”

      “你是内廷的女官,为什么要管外朝的事?”李策明咳嗽起来。

      “殿下恕罪,大周律没有规定臣不能问外朝事。臣以为,既然殿下肯开恩赏脸听臣说话,臣就该说些有用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负责查案的人心思各异,要制衡些才好。”李策明说道。

      “殿下英明。”齐江月赶紧将马屁拍上,“殿下是明君,视臣下为子,自然看不得冤屈。”

      李策明冷笑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证据,让我如何信你?”

      齐江月忙说道:“臣有证据。”

      “你……”李策明气得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他突然用力,难免岔了气,伸手按着肋骨缓了好一会儿。

      齐江月忙要上前扶他。“退到帘外去。”他忙说道,看起来有些慌张。

      齐江月摸不着头脑,只得乖乖退下,站到珠帘外去了。

      李策明松了口气,他倚靠在枕头上,说道:“你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的,什么事都要掺和一手?”

      齐江月暗暗腹诽,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能不管呢?

      李策明又看了她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方才说道:“此事温舒与我说过,我本也打算让他带人去看着,你不要再管了。”

      齐江月又惊又喜:“是。多谢殿下。”

      李策明叹道:“你要是再不知好歹,三天两头查些有的没的,惹出了祸事,我也不会救你。”

      齐江月忙答应道:“是。臣再也不敢了。”

      李策明道:“你快走吧。”

      齐江月听他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但目的达成又让她高兴,她盈盈一礼,十分轻快地出门去了。

      自打病倒以来,李策明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伸手去摸身边的小铜镜,手却抖得厉害,无力拿起来。

      他昏沉沉地躺了好一会儿,才觉缓过来一些。他想,齐江月定是因为与她一同进京的那个小姑娘,方才知道了诏狱的事情,否则她一个东宫的女官,怎么会去管尚食局的这些烂事?

      她来见他,只是为了那个小姑娘罢了。

      他又咳嗽起来,伸手拿起那面镜子,看着自己镜中憔悴瘦削的病容,不由得黯然神伤。他想起那日在含元殿,他那般可怖的样子竟也被她看见了。

      她堵住他的嘴、将他绑在床柱上的场面,他永生永世也忘不掉。

      那日想必已吓到她了,他如今这副样子,难道还要再与她相对面么?她就算不可怜他,又会在心里怎么想?

      他将镜子塞回枕下,指尖带过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她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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