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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宫变 梁国公时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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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瑜的车驾方才走到朱雀街,就被宫人拦下来。他一把掀开帘子,只见那人的嘴巴开开合合,说的话落在他耳中,如深水里炸起的一颗鱼雷。
“太子殿下要过身了……”
他十数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他引以为傲的一手好棋,怎么会突然间摔得四分五裂?他也曾想过要他去死,如今真听到了消息,反而变得有些惘然,甚至是恼怒。
他命人立刻转向回宫里去。
一路上他心里直打着鼓,他没有亲眼见到太子,不知宫人言语的真假。更何况太过于突然的事情,往往藏着要命的蹊跷。于是他命玄衣卫都在附近守好,以防不测。
他下车时,东宫近臣拥着纪轲迎面而来。刘瑜一反常态地上前一步,拉过纪轲低声道:“此事古怪,宫里的情形你我一概不知,怎敢轻易进去?”
纪轲眯着眼睛,耳朵都快凑到刘瑜脸上,听了这话,他将双手袖起来,颤巍巍道:“你的意思……竟是不想进去了?”
刘瑜皱眉道:“老糊涂!我已派人进宫探听虚实,先等着罢!”
纪轲冷冷道:“若真有鬼,里边早已是天罗地网,消息还能传到你这里?不论如何,只要是殿下的事儿,老夫万死也该走一趟!”
说罢,就与温舒带着众人径直走进宫门去了。刘瑜忍不住暗暗骂道,迟早有一天被你们连累至死。
但纪轲说得确实不错,他一跺脚,随后也进去了。
一路上他未察觉异样,直到他走到右银台门。
一步、两步……他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纪轲等人已经穿过右银台门,向含元殿走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死一样的寂静凝在空气中。
他一脚踏进右银台门,一支冷箭擦过空气,“倏”地射中他的心脏。他晃了晃,伸手将箭拔下来丢在地上。他出门总穿戴软甲,那箭头刚好被软甲死死咬住,未能伤他分毫。
他丢了箭的同时,灵巧十足地拧转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腿就跑。身后喊杀声阵起,令人震聋发聩。
梁国公时年六十岁矣,逃跑起来却好似年轻了四十岁,脚不沾地直往前冲,手中的拂尘高高扬起。暗器打中他身边的护卫,他愈发不敢松懈,更加卖命地跑出去了。
他狂奔八百米至兴安门,又遭九龙卫迎面堵截。他下意识向后退去,前有九龙卫,后有金吾卫,如铜墙铁壁,将他困在狭长的宫道上。
“刘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刘瑜哈哈大笑道:“说过这话的人,早就到地下去侍奉太祖了!竖子们!未免太不自量力!”
中郎将大怒,挥刀斩向刘瑜,众人亦随后而至,势必要将他剁成肉酱。几个护卫拼死护着刘瑜,却也支撑不住,刘瑜捏紧了拳头,一手握着他的那柄拂尘。
那拂尘竟柔韧如长鞭,可卷兵刃,亦可杀人。他竟在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径直向兴安门内跑去。
“抓住他!”
众人紧随其后,刘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险些被绊倒,吓得他出一身冷汗。
他一路不停地顺手杀了守门的军士,奋力一推,大明宫的门开了,他一头撞将进去,如猛虎一般向皇帝坐的地方扑过去,他杀红了眼,周围人哪里挡得住。
皇帝大惊失色,他匆忙起身绕柱而行,但刘瑜很快就抓住他,用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反手让他挡在自己身前。
“退后!”他扬扬得意道。
禁军中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陛下,您这一计妙得很!”刘瑜大笑道,“十年前宣化门外,是我力抗诸王,助你入宫,今日你竟妄图在兴安门杀我,真是可笑!”
“什么皇帝万岁,太子千岁,我偏偏要万万千千岁!你们能奈我何?想要杀我,就统统去送死罢!”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阵阵喊杀声,马蹄声如惊雷在宫中炸响。大明宫的南北门全都轰然推开,宫外已死尸乱横、血流成河,狂暴野蛮的杀气充斥在空气间。“好……好极了……”刘瑜兴奋地低语着,“神策军来了,禁军自相残杀,真是好极了……”
不等他下令,玄衣卫与神策军进来的一瞬间,就与九龙卫、金吾卫厮杀在了一起,双方一时也分不清敌我,杀红了眼便见人就砍。滚烫的血飞溅在龙座之上,顺着龙首的眼睛往下流淌。
“太子最好是死了。”刘瑜仍然挟持着皇帝,皇帝又惊又气又惧,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太子若没死,知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杀他,你说他会做什么?”
“羽林——东宫羽林——”门外传来声嘶力竭地喊声,“速速调人守住玄武门——羽林要杀将进来了!”
金吾卫驰援玄武门,上将军见到赵青身边那个人时,不由得怔住了。他用薄薄的黑纱覆面,一双柔和的眉眼却带着残酷的无情,冷冰冰地看着他们,似乎他们已是死人。白净、纤长的手牵着缰绳、握着弓,这双更应该拿着笔的、秀气的手,此刻却沾染上鲜血,紧紧握着一张弓,青筋隐隐突起。
他愕然,不亚于看到了鬼。太子……这是早该在含元殿死去的太子……
太子向箭筒中取箭,搭上弓,拉开弦,一系列动作迅疾且利落,不等他反应过来,那根箭就正中其眉心,深深击入他的头骨了。
上将军跌落下马,金吾卫难免有些骚动起来,羽林则显得愈发振奋,赵青一声令下,便一窝蜂地杀将上去,太子便自带一些羽林郎直往宫中去了。
齐江月还被锁在含元殿中,太子令人在门外守着,她压根儿出不去。她走到二楼,站在阑干前向外看,见他们手起刀落,血从腔子上飙出来,飞溅在宫墙上,宫人们哭叫着四下奔逃,躲闪不及的只得跳下湖中,却难逃被乱箭射死。马嘶鸣而过,踏着地上完整或稀碎的尸体,带着血肉一路狂奔。
杀声、哀嚎、哭声、咒骂声,混杂着马蹄与兵刃的声音充斥着整座宫闱,这里就像炼狱一般,人人都成了魔鬼。她不知道自己救下太子是对是错,在这里,是非对错也无法分明了。
她想,林昭会不会也要死了?
这个想法让她狠狠一激灵,她想到尚食局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四下里都变得安静多了,这意味着人差不多杀完了,有一方在腥风血雨中即将取得胜利。
李策明全身上下都是飞溅的血迹,他半边脸上都是鲜血,眼中充满血丝,提着剑,一步一步走上大明宫的台阶。剑锋滴着血滴,他一路走上去,就在阶上连成一条血带。刘瑜以护驾之名,已逼着皇帝去了未央宫,他此刻就站在大明宫的门首,看太子浑身鲜血,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不少朝臣们身穿笔挺的朝服,手持笏板,俨然一副上朝奏议的架势,聚集在大明宫中,今日的宫变是他们与皇帝共同议定的,尽管他们深知大势已去,却难掩胸中愤懑之意。
太子走进宫中,他今日面对的不再是卑躬屈膝行礼的朝臣,而是怒目圆睁、张弓拔弩的文人。
御史指着太子,歇斯底里地大骂:“误国小子!不过靠着母家势力封了太子,仗着阉党之力不被废黜。在青州时你早该死了,又如何活到现在!”说着,竟从袖中拔出刀来,恶狠狠向太子扑去。太子站着没动,他就听着他骂,看着他举刀砍向自己,他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反抗了,他方才杀了多少人呢?他已经数不过来了。
御史为官三十年,头一回带刀进宫,这一刀却是要砍在太子身上。
眼看刀就要劈在太子头顶了,从斜前方窜出一个身影,“铛”地一声,刀剑碰撞在一起,他感到虎口阵痛,手上的刀就脱了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长剑就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身体,他瞪着眼睛向后倒了下去。
众人都看清了杀人的人,竟是太子少傅温舒。
这不是温舒第一次杀人,却比他第一次杀人还要难受。他们为了活命,为了权力,在这座浸满鲜血的宫廷里,走得越来越远。
刘瑜拾起太子丢在地上的剑递上去,什么话也没说。
太子死死地握住剑柄,他看着面前宁死也不退一步的大臣,慢慢地走近他们。他感到头晕目眩,思想七零八碎,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当他缓过神来时,他几乎吓了一跳,剑在他手上,锋利的剑锋已经抵住了一个大臣的胸口,对方也不避让,反而挺身向前,将自己钉在了太子的剑上。温热的鲜血溅在太子脸上,李策明瞪大了眼睛,他彻底清醒过来,却几乎要握不住剑柄,冷汗混合着血,从他脸上滑落下来。他极力稳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将剑从别人体内拔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在宫殿之上,王座之前,身旁倒伏着一圈血淋淋的尸体。他仿佛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再也站不住了,剑抵着地面,他向后跌坐下去。身后就是金碧辉煌的龙椅。
他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