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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冠礼 “令月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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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好得差不多后,齐江月就回到司籍司,每日按部就班地生活。她喜欢与同僚们坐在司经局的书室里,四周安安静静,唯有书页翻卷的声音,笔端吸满了墨汁,落于纸面行文记档,另外便是安排服饰仗卫等,时间缓缓过去,平静得悄无声息。
司籍时常对女孩儿们说,太子后宅无人,她们才得以这般度日,待娶了太子妃、纳了宫嫔,那可就大不一样了。
她又说起自己先时在宫中侍奉成德皇后的事儿,眯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
大家都喜欢听她说这些,每每她训话,便总有人有意问起宫里的事,她总是“哼”一声,接着说下去,说完了以后就点着她们道:“你们这些丫头还嫩着呢,真当上差,也不求你们有什么出息,莫要出差错就万幸了。”
齐江月听她说成德皇后,眼前总是浮现出一位极美的女子,有着十分温柔的眉眼,如深宫里遥远的一抹春风。
宫人口中这般完美的人,太子竟一点儿也不像他……
司籍却偏偏说道:“你们成日就知道问我,没见过成德皇后,难不成连太子殿下也没见过?咱们殿下生得与娘娘像极了。”
想是太子没有那天仙般的气质,是以众人都不信。
但总没有人敢问皇后究竟是如何薨逝的,为何陈家人造反,皇帝还给了她“成德”的谥号。她的故事总停留在最好的时光里。
不久,皇帝令钦天监择定了太子冠礼的时间,阖宫上下都忙碌起来,到时要用的排场极大,一处也马虎不得。
这日,齐江月替司籍到内直局去送符牌,不想见到了高煜。
她很是愣住了。还是高煜先微笑点头道:“姑娘别来无恙?”
她轻咳两声,也微笑道:“大人,许久不见了。”
她在青州也只见过他一面而已,他总不在太子身边。
高煜道:“我听说姑娘家中的事,还担心你的状况,如今看来,姑娘确实如温大家所言,不是轻易倒下的人。”
齐江月叹道:“不过人生无常,活着的人总归还要活下去。”
高煜笑道:“说得极是。我在司经局当值,姑娘若有难处,大可前来寻我。”
日子在忙碌间飞一般过去,冠礼前日,齐江月等人跟着司籍到清宁宫去送改好的吉服,黄吉带着人来将吉服收好。
司籍问起太子,黄吉道:“殿下到烟微堂去了,司籍明日再来问安罢。”
烟微堂本是东宫中嫔妃清修之地,堂前隐着一道竹子,最是清净。太子命人将此处收拾出来,将成德皇后的画像奉在里边。
他点起一炷香,香烟袅袅,他跪在蒲团上,抬起首看画上女子的面容,竟然也有些模糊,细细想来,不觉有些头疼。
“母后,我怕是要忘记您了。”他突然感觉十分可怕。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声,明日是我的冠礼。若你可以为我束发弱冠,该有多好。”他叹了口气,“罢了……”
次日,仪仗在东宫门前摆开,齐江月与女史们执扇在舆车近侧,隔着引驾十二重,她远远地看见太子在宫侍的簇拥下一步步走来。
数月不见太子,他似乎又长高了些,但依旧清瘦。他穿着层层叠叠的冕服,衣服上绣的乃十二章纹是也,日、月、星辰,取其照临之意;山取其镇定之意;龙取其神通之意;华虫取其有文采之意;宗彝取供奉、孝养之意;藻取其洁净之意;火取其明亮之意;黼黻取其果断、明察是非之意;粉米取有所养之意。
他身着冕服的样子,齐江月是极其陌生的,平日里病弱与散淡的样子全然不见了,甚至变得格外光彩照人,他俊秀的双眼含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正好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心跳起来,忙低下了头。
史书中所说的日月之表、龙凤之姿,想来就是这样。
但他很快就看向别处,走到舆车边,扶着宫人的手坐进去,行障升起,如云霞般遮盖住舆驾,谁也看不见他了。
进宫以后,太子到太极宫去面圣,又随皇帝与宗亲们去奉先殿焚香礼拜。
殿中监帅尚舍张设垂拱于文德殿门之内,设香案殿下螭陛间。太常设太子冠席东阶上,东宫官位于后。
太子出来后,行四冠之礼,第一为缁布冠。刘瑜拉长声音唱道:“初加冠——”
太子上堂,纪轲手捧缁布冠,口中念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介尔景福。”太子入内室,身着玄黑色上衣下裳。
第二顶为皮弁。刘瑜高声唱道:“二加直裾深衣——”纪轲双手捧冠,高声颂道:“吉月令辰,乃申尔福。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刘瑜又唱道:“冠者适东房,着皮弁服——”太子又要换上素色的上衣下裳。
小宫女太紧张,以致于手忙脚乱,偏偏时间可紧,把太子急得直叫,齐江月忙过来打发走小宫女,自帮他穿。
她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太子说着,却也笑了,“瞧你这副样子!”
齐江月将他的衣服扯平,道:“殿下快去罢。”
第三顶为爵弁。纪轲口诵祝辞,字字掷地有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俱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士人三加之礼已成,但李策明身为太子,还有一顶极其重要的冠——十一旒冕。冕冠前后各悬挂十一道旒,每道上有十一颗五彩玉珠,仅次于皇帝的十二旒冕。象征天圆地方的十一旒冕,丝绳至耳处系着一块美玉,所谓“充耳”。寓意着帝王不听谗言,大德不计小过。刘瑜从东房捧着觯出来,纪轲接过,面北走到太子席前。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纪轲从西阶下堂,面朝东;太子立于西阶下,面朝南,师生对立。纪轲正式为他取字:“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奕川’。”
策明,奕川。一切好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他生来就在最黑暗的地方,他们却要给他这般敞亮的名字。
皇帝从座位上站起来,行至太子跟前。皇帝看着他,他不由得颤栗,这双眼睛里包含了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是那样的疏远,却又是那样的亲近。这一瞬间,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皇帝似乎隐隐叹一口气,说道:“冠者,礼之始也。已冠而字之,成人之道也。”
“冠子不詈,髦子不笞。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孝,悌,忠,顺,方可为人,进而治人。”
李策明不自觉地发颤。
皇帝继续道:“承顺天命,今尔成人。望尔渊渟岳峙,如珪如璋,抱瑜握瑾,琨玉秋霜。尔继东宫之位,袭国朝之大统,万民供养。愿尔敢为天下先,浩浩乎如长风,皎皎兮似月明,俯仰无愧,上报君恩,下慰民心。”
“若有违道,上下当诛!”
这一句压得很低,似乎只有他二人听见。
太子只觉脑中轰然作响,他不明皇帝用意,只俯身拜下去,道:“臣谨遵教诲。”
太子冠礼既成,皇帝赐宴于文德殿。
众人依次落座,将御宴塞了几口,便谢恩退去了。太子正待要去修整,却被一个小太监拦住,那小太监笑道:“宁王在东暖阁煮了茶,请殿下前往一叙。”
太子感到今日很怪,但他说不出哪里怪。
他去了东暖阁。宁王不仅煮了茶,还备了酒,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他都想吃。宁王遂哈哈大笑起来,称赞殿下海量。
李策勋道:“臣其实无颜见殿下。”
李策明默然不语地看着他,他没有说那日在青州见到是他走向自己时,他是多么的错愕,他想过许多人,唯独没有想过是自己的兄长。
不同于靖王跋扈,他二人一直以来兄友弟恭,许是小时候李策勋待他好,对他一直都算得上敬重,他也自然待他不同,哪怕他恨透了宁王的生母。
却偏偏是这样的人,要置他于死地。
可是……
李策明淡淡地说道:“你的母亲是当今皇后,你早就是嫡长子,更何况我依附于阉党,你比我要更加名正言顺,想争一争这个位子,倒也无可厚非。”
“更何况,我与你之间的纷争,说到底还是我与陛下之间的纷争罢了。”
李策勋怔住了,他认为太子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不应该看得如此透彻。
“可是你不知道,为了坐在这个位子上,我都舍弃了些什么。换作是你,你也能舍弃么?”李策明自嘲地笑一笑,亲手斟一杯酒给他。
李策勋低声道:“我不能。但……”
李策明微微一笑,说道:“但你也不需要,是么?可你错了,在比你强大的敌人面前,你唯有蛰伏,为了蛰伏得够好,怎么能不舍弃?”
李策勋摇头笑道:“殿下,您舍弃得再多,也不一定适合。”
“我比你要适合。”李策明冷冷道,“我固然卑鄙,可我也绝不容许胡人的铁骑踏入大周半步。你比我要更加地不择手段。”
李策勋苦笑道:“殿下,此事与臣没有丝毫关系。”
李策明冷笑道:“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放走洛常舟。”
李策勋道:“他要走,有谁拦得住他?殿下不是也没有找到他么?嗯?”
李策明突然感到心口绞痛,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侧过身去暴吐出一大口血。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抓烂了,留下一道道血痕。李策勋的声音似近似远地传到他耳朵里:“殿下说得没错,我与殿下之间的纷争,实际上是您与陛下之间的……我做了陛下的刀,您莫要恨我。”
李策明倒在地上,五脏六腑似要被撕裂,他痉挛着,全身都弓了起来。
疼痛又减下去一些,他嘶声笑道:“你们为何不给我一个痛快……”
李策勋没有回头看他:“陛下是仁君,不会害了自己的孩子;而臣……臣也不能弑君。”
李策明笑了,他喉间咯咯作响,带着泡沫的血直往外涌。
“太子殿□□弱,受不住烈酒,快将他送回屋里歇息。” 李策勋颤声说道。
花丛后似有人穿过,宫人们一声怒斥,眼疾手快地上前将人抓住,拧着送了过来。
竟是齐江月。
李策勋道:“殿下身体抱恙,你来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殿下既然身体抱恙,就该请太医。”齐江月面上还算镇定,实则又气又怕,浑身发抖。
“你方才想跑去叫太医?”李策勋叹了口气,“你很机灵,可惜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理你的。”
齐江月狠狠挣开抓着她的宫人,急忙走到太子身边蹲下,将他半抱起来。
他哪里还有个人样?
她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场面,当即吓得哭了。太子因为疼痛而抖得厉害,断断续续道:“你……你走……”
“既然来了,就留下来照顾殿下罢。”李策勋硬下心肠,命人将他二人都送进屋里。
宫门落了锁,空旷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太子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齐江月摁他不住,怕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情急之下将自己的手绢塞进他嘴里。
她不知为何突然冷静下来,冷静到她自己也吓一跳。
她解下太子身上的衣带,用尽力气摁住他,将他紧紧绑在床头的栏杆上。接着,她迅速伸手点向其百会、神庭、中极、天突等穴位。
她观察着太子的反应,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她曾在书中见过抑制此毒的方法,却是第一次用在人的身上。
她想,若太子死了,她必然也是要死的,与他一起被关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下场。
横竖都是要死的,她不如放手一试,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太子渐渐地平静下来,似乎没有那么痛苦了。齐江月探身替他松绑,一面说道:“殿下,您要开始运气……您是高手,一定可以做到的……”
若非有纯熟的心法化散与压制毒药,按太子以毒攻毒保持每日清醒的粗暴法子,早就该死在他自己手上。
但这也极其伤身,是折寿的凶险之法。
“我不会运功,不能帮殿下,殿下一定要当心。”
太子沉下气息,忽又偏头吐出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