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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惊魂 太子断续续 ...

  •   由于梁国公坚持认为太子应当回东宫养伤,在宗人府关了两日后,李策明方才得以回到东宫。

      纪轲来看他,说他们向陛下奏请冠礼的事,先前陛下总是拖着不理,这两日竟有松口之意。李策明苦笑道:“陛下想必另有打算。”

      纪轲道:“殿下不必忧虑,只管好生养病,朝中的事还有臣在。”

      纪轲走后,齐江月端着药进来。太子的手还打颤得厉害,只能由她一勺一勺喂着吃。

      他吃药不嫌苦,许是早已吃习惯了,与吃茶似的,眼也不眨一下,吃完后却定要她拿一块糖。

      “殿下吃得太多了,用水清清口罢?”齐江月说道。

      李策明反常地听了她的话,只用水清口。

      见齐江月要走,他忙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齐江月暗暗叹了口气:“今日司籍司是妾当值。”

      她本是尚仪局下司籍司的,侍疾的事儿与她没有丝毫干系,谁知太子回宫头一天就命人将她叫了来,她每日两头跑,累得饭也吃不好。

      李策明一听就恼了:“司籍怎么搞的?我让你来侍疾,她为何不让人替你?在我好之前,你都不必去了。”
      齐江月松了口气:“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策明闭上眼睛道:“你替我抚一曲琴罢。”

      齐江月略微诧异,问道:“殿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他说。

      齐江月轻轻抚上琴弦,是把虎骨好琴,她许久没有碰过了。

      清音入耳,他却清醒了。

      他听见那克制隐忍的愤慨激情,却又在不经意间迸出,有顿挫之感。风过山间,云雾散了又笼,群山若隐若现;浪起云飞,山石激荡,隐有龙吟凤哕,间或一声叹息,郁结于中。沉浮天地之间,却一夕消散,惘然不知所终。

      他仿佛置身于平和的幻境,却窥见远处隐有真实的铁马金戈踏关河而来,卷起千重浪,雪涛并下,打湿了黄昏青冢。

      他惊觉自己早已落下泪来。

      齐江月长叹一声,她低下头拿帕子拭了眼泪,抬首见太子亦垂泪,心中不免错愕。

      李策明回过神来,见她怔怔地瞧着自己,心里又不好意思,忙背过脸去平复一回,方才对她说道:“你还很年轻,玲珑剔透过了,总归是不好的。”

      齐江月道:“郭沔寄愁思于云水,灵动天地,感彻肺腑。后人不过照谱弹奏,玲珑剔透之语,恐是未及。”

      “胡说。我听过许多人弹奏潇湘云水,唯独你情至深处,令人身临其境,潸然而泪下。若只是照谱弹奏,怎会有这般心气?”

      齐江月听了,便小声道:“妾是年轻,可殿下也还年轻得很。”

      李策明听她说此话,不觉愣住,随即又叹道:“你怎会与我一样。我虽年轻,却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可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说到这里,他又似回过神,复笑道:“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先下去罢。”

      齐江月退了出去,他看着她的背影,不觉又叹一口气。像她这样的人,总是藏着的,纵使千般万般难过,面上也温和依旧。今日让她弹琴,她方才难得地忘我,显露出几分真心来。

      他听曲时是那般感伤。他难得地走近她,站在她的心面前,看她千思万绪在乐声中化为具体的意象或抽象的情思,将他卷入其中,他从未离她如此近过。

      可她仍然隐于迷蒙的雾中,她离他又是那样的远。他伸出手,却不敢触碰她,不对,他甚至不敢伸出手,他那时刻要没于血渍与泥泞中的手,怎能触她纤尘不染的衣袂?他对她的嫉恨,伴随着她的苦难才逐渐消散,他不觉间成了要保护她的人,这是多么的卑劣与无耻!

      他仍是那样的软弱与无能,或许皇帝说得不错,他的私心太重……私心……他顺势将她留在身边了,是不是出于私心?

      他埋脸于枕间,一时心如刀绞般疼痛,他颤抖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殿下!”黄吉忙上前看他的情况。

      他死死抓住黄吉的手,恨不能将肺也咳出来,血滴在枕上,令人触目惊心。

      黄吉忙将他扶起来,命人去唤太医,一面用沾水的面巾替他擦拭。太子断续续道:“我……我为什么还活着……”

      “殿下,您又胡说了。”黄吉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咱们都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呀……”

      齐江月来到偏房,见银霜正在桌边打络子,盒子里已堆了好些,有梅花、方胜、一柱香、连环等式样,精巧细致。见她打得又快又好,齐江月不由得赞叹出声。

      银霜笑道:“你若喜欢,只管挑好看的拿去。”

      齐江月笑着谢了,又问道:“你打这许多,总不是自用的吧?”

      银霜道:“各处宫人都向我要呢,横竖是些小玩意儿,做给她们图个开心。你瞧瞧,这些都是库房里多了不要的金线,把它们拿来编进去,装些小物件挂起来,又好看又有趣。”

      齐江月道:“这些东西费时费力,难为你还肯做,我帮你一些罢。”

      银霜笑道:“你好容易歇息,茶也没吃上一口,就只顾着要帮别人。”说着,她起身去给齐江月倒了杯茶来。

      齐江月吃着茶,慢慢问她在东宫多久了。方知银霜十五岁上就被送了来,如今已是第四个年头了。“与我一同来的还有好些,只不过都回不去了。”

      齐江月没有听懂这句话,只是见她神色凄清,也不好再问。她想,作为梁国公的人,在宫人间却有着顶好的人缘,倒不常见。不过她为人随和,常帮衬照顾别人,自是让人很难不喜欢她。

      “你能走开,想是殿下已经睡了罢?”银霜问道。

      齐江月苦笑道:“没有呢,殿下让我出来罢了。”

      银霜将窗户推开一些,“咦”地一声道:“有太医过去了,又是怎么了?”

      没过多久,见清宁宫那边都忙乱起来,银霜忙关了窗子,拉起齐江月,说道:“怕是要出事儿了,我们快去瞧瞧。”

      齐江月也开始担心,忙跟着一路跑将过来,见黄吉红着一双眼,她的心差点儿跳出嗓子眼去。

      “公公,这是怎么了?”

      黄吉颤声道:“方才殿下咳得厉害,咳出来的都是血。以往如此,咳几声也就好了,这次竟停不下来,好容易止了咳,又不停地打颤,只道心里疼得慌,喘得可吓人……方才竟上不来气,可吓坏了我!”说着,那眼泪又要止不住。

      齐江月心下更是害怕,想到方才太子的失态,莫不是因着今日那一曲潇湘云水,又勾起后头的病来。可她走的时候,太子还谈笑自如,更何况依他的为人,再怎么也不可能为一首曲子寻死觅活……思来想去,和她定是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是突然加重了病势也未可知……想到这里,她反倒松了口气。

      胡思乱想间,发觉有人拍了拍自己,只听银霜说道:“不必太过忧虑了,殿下哪次的病不是逢凶化吉?总会好的。”

      乱了小半个时辰,太医看着太子吃下一贴药,又把一回脉搏,方才松一口气。说道:“殿□□弱,最忌郁结于胸,不能开解,凡事少些忧思焦虑,心气须得平和才好。”

      待众人都退去后,齐江月与银霜一块儿在外边将药草包起来,黄吉点起安神香,太子也终于睡了过去。

      黄吉到她们这边来吃口茶,叹道:“可算是安静了。”

      银霜道:“黄公公,你回头与小太监们说,络子我都打好了,放在廊下偏房里。”

      黄吉愣了一下,忍不住道:“莫不是梁国公又召了你去问话,竟连自己说的时间也没有?”

      银霜也没说什么,此时纸已用完了,药草却还有好些。银霜叹道:“瞧我这记性,取了两叠纸,顺路回屋里拿东西,竟将那一叠忘在桌上了。不知可否烦你帮忙取了来?”

      这不是什么难事,齐江月自然答应了。

      齐江月走后,银霜将包好的药拿进屋,放进柜子里。她掀开帘子,悄声走到太子床前,见他还无知无识地睡着。

      她伸手取过床尾的夹纱被轻轻替他盖上,一手却不知向何处摸出一把漆黑的刀,如闪电般毫不犹豫地向太子心口刺去!

      刀被人握住了,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

      太子早已睁开眼,他徒手握着这柄在他心头咫尺的利刃,面目狰狞地看着她。

      银霜再一次用尽了力气,李策明疼出一身冷汗,他竟松了手,刀尖刺破他的衣裳,血霎那间染红了白色的寝衣。银霜还未放下心,就听见“咔嚓”声响,她疼得惊呼出声,这一声惊动了帘外的宫人,纷纷拥进帘来。

      她的双臂都断的粉碎,而那柄刀只不过伤及一寸而已。

      太快了,快到她无法完成行刺。

      “有刺客————”

      惊叫声几乎要掀翻了清宁宫的屋顶。

      李策明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摁倒在榻上,那把还带着血的刀握在他手里。他跪在那里,双眼通红地看着她,道:“今夜若是有人与你一道行刺,你可以成功。”

      “我……”银霜被他掐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本宫给过你一次机会……”李策明低声道,“你为何还要如此?”

      他懈了力,松开手跌坐在一边。羽林郎立即上前,将银霜拖下床榻,押着她跪下来。

      “回话……”李策明丢下刀子,一双手鲜血淋漓地抖个不停。

      银霜“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冷笑道:“我父亲死去多年了……我再想报仇又能如何?你不是要我报仇,是要我助你杀人……你不会给我杀你的机会,你迟早要杀掉我……迟早要杀掉我……”

      “既然如此,我不如为姑娘们报仇,也好过为奴为婢、被你利用……她们被生剥面皮,惨死在这里,何其痛苦!你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无法破了无间狱……哈哈哈哈!这想必就是报应,陈宣死了,成德皇后也死了,接下来想必就是你,或是你身边的人……”她话未说完,羽林手中的短鞭就狠狠抽在她脸上,那张脸登时皮开肉绽,血珠飞溅。

      “疯子!竟敢诅咒太子殿下!”赵青说着,又迅速扬起一鞭,这一鞭抽打在她腰腹上,她痛呼着向前扑去,整个人都匍匐在地上。

      站者被迫下跪,跪者被迫叩伏,从□□开始,一点点折了人的骨头,权力的审判向来容不得反抗,就算控制不了灵魂,它也要让人的姿态低到尘埃里。

      齐江月站在众人身后,窒息感又一次紧紧攥住她,一层水雾模糊了她的双眼。

      李策明却十分古怪地笑了:“是我又如何?你一个将死之人,何苦要来吓我?”

      温舒上前一步道:“殿下,她毕竟是梁国公的人,不用派人说一声么?”

      太子低头慢慢将纱布缠在自己手上:“梁国公与此事无关,自然不会干涉东宫的处置,更何况他马上就会知道,不必多此一举。拖出去杀了。”

      羽林郎立即就将银霜拖出了清宁宫。太子上了药,下床换衣裳,宫人们打水清洗血迹,将床上的被褥等物也都换了。一切又恢复了秩序与安静,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齐江月心不在焉地,衣服的带子怎么也系不好。

      李策明轻轻拍开她的手,自己系了。“你回去歇息罢。”他幽幽地叹一口气。

      齐江月走出清宁宫,外边有些凉,她摸摸自己的胳膊,顺着甬道走到偏房去。桌上还放着银霜今日打完的络子,只是应该没有人会来取了。

      她收起了那盒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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