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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惩戒 否则,你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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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策明在安福门外下辇,一路向太极宫走去。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咳上几声。
他自青州回来,正撞上皇帝生病,无暇顾他,他方才过了几天平静日子。想必皇帝在病中也耿耿于怀,身上一好就立即要他进宫,真真是凶多吉少。
他在外边做的那些事,往小了说是僭越擅权,往大了说有欺天之嫌,随便一个罪名扣下来,他也拿不准自己能否扛得住。
太极宫就在眼前了,李策明叹了口气,对黄吉道:“待会儿不论如何,你都莫要多嘴,知道么?”
黄吉只得忧心仲仲地看着他进去。
御史台来了好些御史,他们每年都从年头参他到年尾,李策明早已习惯了。
不等他见礼,就听皇帝冷声喝道:“孽障!上前来!”
李策明垂首趋步上前,掀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下了。
李裕见他病得弱不禁风的样子,心中更恼:“你成日如此,何不解脱了去?吊着一口气搅得上下不宁,倒觉自己十分有本事?”
李策明心中刺痛,喉间一阵腥甜直往上冒,抬手以袖掩口咳了两声,颤声道:“陛下当真厌臣至此……”
李裕冷笑道:“你不必惺惺作态,横竖你是个无父无君的佞臣,至于朕如何看你、天下人如何看你,你早已不在乎了罢。”说罢,他随手取案上几本奏本扔到太子面前,道,“你自己睁眼瞧瞧,你如今在这个位子上,该如何自处?”
李策明捡起本子看了,果真又添了不少罪状。他叹了口气,将奏本一一叠起来摆好,缓缓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是要臣自请废黜东宫。”
李裕背对他站着,双手已不觉攥紧。
“但……臣不敢……东宫对臣来说是职责,亦是庇护,若臣不是太子,断然不可能活到今日……早在十年前,臣就该死了……”
李裕道:“你私心太重,竟没有半分为天下的心。但朕可以允你,若你将来安分守己,自然可以平安存活。”
李策明闷声咳嗽,他放下手时,袖子上已有点点血迹:“臣……臣不敢信陛下……”
“你说什么?”李裕浑身一震。
李策明苦笑道:“因为陛下不想让臣活着……以致于,臣只有装死,才捡回一条生路。”
李裕生涩地一字一字道:“闭嘴!你说什么疯话!”
李策明又道:“御史台所奏,臣也不认。臣在北府,力抗外敌,以天下为先,何罪之有?如今反贼尚逍遥法外,陛下不问,却执意要臣认罪,又是何缘故?”
皇帝已然怒极,殿中的气氛如张到最紧的弓弦,下一刻就要绷断。
李策明却似乎未曾察觉,继续说道:“洛常舟是宁王的谋士,他罪行败露后立即离开豫州。您一心只想着让自己的孩子不受牵连,何尝不是私心太重?”他随即又自嘲一笑,说道,“可我也是您的孩子……您却恨不得我去死……”
皇帝一把抄起茶盏向太子掷去,太子抬手挡落,“砰”的一声,茶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皇帝气得全身发抖。
“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兄不仁,为弟不敬,欺君罔上,擅权僭越……你在外的桩桩件件,朕可曾冤了你?你如今倒要给朕定上罪名,对朕出言不逊!你是要反了!朕该杀了你!”说着,皇帝竟奔到侍卫身边,一手拔了剑,狠狠向太子刺去。
众人皆吓得惊呼出声,纷纷扑上去道:“陛下息怒,陛下三思……”
“都给朕退下!谁敢护着他!”
太子也不躲,相反,他伸手握上了那柄剑。
“您确实该杀了我。”他眼中隐隐有泪,却带着几分残酷的笑意,“在青州时,您本就可以杀了我,只可惜棋差一着,那一箭只不过要了我半条命罢了。”
“后来,您也可以杀了我,你不该对我这样的人心软……”他握着剑的手鲜血淋漓,用力将剑向自己胸前刺去!
“混账!”李裕反应过来,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将他踹倒在地。李策明扑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孽畜!你要让你的父亲手上沾着你的血么?”李裕丢了手中的剑,却还在止不住地抖。
“借刀杀人,与亲自动手,又有何区别呢,父亲?”李策明抬手抹去自己嘴边的血,苦笑道,“您总是恨我的,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
“闭嘴!”犀利的话必然会更加地激怒皇帝,“朕看你是疯了!朕现在就废了你!梁国公难不成还会护着你?来人!将他拉下去打五十大板!拖到宗人府锁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朕倒要看看,他能命硬到几时!”
“愣着干什么?有敢为他求情的,朕要你们的脑袋!”
禁卫们不敢再怠慢,忙上前抓起太子,将他拖出去,一直拖到天一门。眼见太子已有气无力,个个都怕出了人命,哪里敢打五十大板。刚打了十下,李策明双手抓着地上的砂石,抓得鲜血淋漓,口中也不曾喊叫一声。再打时,却发现他已面色惨白,大吐几口血,昏了过去。
众人都捏着把汗,不敢再打,假装打足数,从玄武门拖出去,送到宗人府。
黄吉吓得哭哭啼啼,一路上把太子抱在怀里,又是把脉又是探鼻息,提心吊胆的怕太子真有了三长两短。
太子被丢进宗人府的一间院子里,黄吉哭喊着死活不肯出来,众人只得七手八脚将他拖出来,将门落了锁。
当晚,李策明就发起烧来,他拖着锁链爬到水罐旁边,昏沉沉地灌了几口水。伤口持续地剧痛,又无法挣扎,他趴在稻草铺上,闭上了双眼。
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过去的,但若是连伤口都得不到处理,他怕是会死在这里。
皇帝也不太想让他活着出去。
“殿下……殿下……”半夜十分,他隐约听见有人在轻声唤他,但他只略微睁眼看了看,便又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了。
“您这边守得严,小人好不容易才进来,您受苦了……”那人一面说着,一面往他嘴里塞了药丸,又喂他喝水。李策明感到自己的衣服被小心翼翼地褪下来,布料蹭到伤口,他浑身一激灵,倒清醒了不少。
清理了伤口后,替他撒上药粉,李策明手上抓着稻草,嘴里还能喃喃地说话:“若不是动刑的心中顾虑,手下留情,我哪还能见到你……”
那人说道:“您对自己未免也太狠心了,方才回来不过几日,身子还没养好罢?总是如此,每每靠些猛药撑着,哪里是长久之计。换作常人,早已撑不住了。”
“长久……”李策明喃喃低语,“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那人凑近了听,很是吓一跳,忙说道:“殿下,此诗不吉,您还发着烧,该静下心来,莫要胡思乱想。”
李策明嗤笑一声,道:“你信这个,还敢来救我,也不怕死了以后,与我一同下地狱。”
那人叹了口气:“小人的命是殿下救的,若不是殿下,小人早就该下地狱了。”
他看太子似是要睡,方才悄悄地出去了。
李策明睡熟了,他许久未睡过这样深沉的觉,无知无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当他醒来时,已天光大亮,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若能像昨夜那般一直沉睡下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轻叹一声,摸索着坐起来,靠着身侧的草堆。烧退了,但仍然十分不舒服。
大门嘎吱一声打开,进来一个人,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脸色一下子变了,“殿……殿下……”开口便有些结巴。
李策明会心一笑:“来给我收尸呢?”
“不……不是……”他有些慌乱地四下张望,心中着实是不明白,太子平日里就身体虚空,昨晚关进来时只剩了一口气,带着一身要命的伤病,在这腌臜的地方关了一日,竟还能谈笑自如。
“那你来做什么?”李策明疑惑道。
来人着急忙慌地退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李策明也没说什么,拿过来就往嘴里送,就着罐子里剩的水。
“我要沐浴。”他说。
“您说什么?”小伙子瞪大了眼睛。
李策明咳了一回,又道:“我要沐浴。”
“殿下,如今作为阶下囚,何苦再为难老实人!”刘瑜自门外走了进来,将小伙子打发走了。
“师父,您来看我了。”李策明丢了手中的馒头,想要爬过去,却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面色煞白。
“按理来说,做师父的不能让弟子受这般苦楚。奈何我也生气,让你吃些苦头也好。”刘瑜蹲下身,用拂尘的一端去抵他的下巴。
“当初是师父要弃了我,我才不得已而……”李策明偏过脑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瑜冷笑道:“你惯会装可怜、耍滑头。我早就与你说过,会脱离掌控的棋子,就该成为弃子。”
李策明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喘息道:“可我活不久了。”
“是么?我本以为我今日来,看到的是一个死人。”刘瑜叹道,“你若是乖乖听我的话,不乱用虎狼之药,将来还可做一辈子的逍遥天子。”
李策明握住他的双手,眨眨眼竟落下泪来:“算是我咎由自取罢。我在外做的那些事,无非是担心玄衣卫连累您,后来又不想让您舍弃我,恨您要选择了宁王,我十分害怕……”
刘瑜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他又说道:“陛下派去的军队还未曾回来,其间若没有您的人,便失了先机,将来北府亦再难被您控制。不过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一定已有所准备罢?”
“既然如此,我也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您还在担心什么?”
刘瑜不语半晌,方才伸手替他理一理头发,柔声道:“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聪明,心思也多。像你这样的人,我是很欣赏的,我要找的弟子就是这样的人,按理来说,我该将一切都教给你。可我不敢教你啊,太子殿下,你吃再多的药,也只会是病了的老虎,不会变成猫。但你也要知道,驯养一只老虎,比养猫有意思多了。”
“就好比狸奴不亲近你,你也不喜狸奴,但如今却可以让狸奴乖顺地靠在你怀里,感觉不错吧?”
“明儿,你昨日若真的死了,我也会伤心、会觉得可惜。是为你,也是为自己。你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一手扶上来的孩子,你若懂事,就不该再伤为师的心。否则,你将会感受到诛心夺命的痛苦,你要记着,永远记着……”
“我记着的……”李策明靠在他肩上说,双眼却冷冷的、看不出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