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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长安 太白诗云: ...

  •   天还未亮,齐江月便已梳妆完毕,她将被褥叠起,将镜袱放下,好似在青州的一切都已结束了。

      她到阿满房中时,见她犹在梦中,睡得十分熟。齐江月又觉不忍,想自己不仅无力,甚至狠心,做不出万全的决定。

      天青阁遭到重创,沉没于市井间,阿满与他们一处,比到长安去好得多。

      若她选进宫,五六年以后,朝廷会放她们回来的,到时又能相见。她只好这般安慰自己,给阿满留的信里也如是说。

      数年的时光,难道还不足以终结所有的事情么?

      只怕人生无常,有些路走着走着,又是另一番模样,不知不觉就搭进了一生。

      宫中的女官自各地擢选,由镇守太监派人送她们进京。在一些人家看来,女孩儿在家养了十几岁,读书知礼的,若能进宫谋个职,侍奉天子,自然是件喜事,将来有了出息,还可帮扶母家。就算平庸无奇,五六年后也可出宫归家,既不耽误嫁娶,也能多挑些好人家。

      因此有些士绅,背地里偷偷塞银钱打点,就为了将女孩儿送进宫去。

      在青州的考试擢选五位女子,这对齐江月来说倒不是难事,她拔得了头筹。

      车子已在城门口等着了。车帘拉开,从里面探出一张清秀的小脸来,见到她,一双眼睛就亮了:“姐姐是齐家的二娘子么?”

      “是。”齐江月微笑点头。

      时候尚早,车内只她们二人对坐。小姑娘看起来孱弱,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在瘦小的脸上愈发显得很大。

      谈话间,齐江月知道了她名叫林昭,是青州荷乡人。

      “我并不想进宫去,阿娘也舍不得我,可爹爹定要送我去。”她垂头丧气地拧着手帕,“我很怕的,昨夜也没有睡好。”

      她眼底确实隐隐透着乌青。

      齐江月听了,不由得暗暗叹气。只听她又问道:“姐姐是自己想进宫的么?”

      齐江月愣了一回,苦笑道:“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林昭有些羡慕地看着她:“我看过姐姐的答卷,文风细致而大气,今日看到姐姐,果真人如其文。我若能像姐姐这般沉稳,也就不会怕了。”

      齐江月倒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过也是瞎写,写得多了,自会有些感觉。可你既然十分害怕,大可不必勉强自己,若殿试结果不佳,你是可以回来的。”

      林昭道:“可我爹爹会不高兴。他说若我回家去,就要成婚。我既不想成亲,也不想进宫,两相比较之下,进宫或许也不那么坏。”

      此时,另外三位女子也到了,马儿拉着车向城门外走去。

      齐江月掀起帘子向后望去,青州的城墙渐渐变小,一望无际的天空仍然低垂着,笼罩这片同样广阔的土地,阳光自云层中出,散下片片金光,映在城郭之上,远看如同幻梦一般。

      当晚就宿在驿站中,她们五人睡在一间屋子,沿墙一溜打通的床铺。齐江月不由得想,到宫中后是否也这样住着。

      林昭想必累极了,睡得又快又沉。齐江月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半晌,却越来越没有睡意。

      她坐起身,看到月光穿过窗纸,照得屋中透亮。她揉了揉眼睛,心中甚是惊奇。说来也怪,何夜无月,但这般明亮的月光,却偏偏难得一见。

      她悄悄起身披衣,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值守的人正迷迷糊糊打着瞌睡。

      夜色微凉,风轻轻送来一阵砧板上捣衣的声音,不知是谁在为家人赶制寒衣。太白诗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天下人的情意,大抵皆是如此。

      这般情景牵动了心中的愁绪,齐江月叹一口气,回身往屋里去了。

      天下之大,何处不是伤心之地。

      次日一早又启程赶路,如此走了许多天。

      “再往前三十里,就到长安城了。”护送她们的人用马鞭指着前方。

      四位姑娘从未来过这里,听了这话,都颇有兴致地靠到窗边,扒着窗子往外看。齐江月也不由得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想起上次来到这里的种种,心中闷闷的。

      她们终于看到了宫禁。这是一片宏伟庄重的门楼宫殿,镇在长安城的正北方向,封闭而森严,使来者无不屏息静气。扑面而来的宫墙、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放出的光彩,无一不在迫使人低下头去。

      到芳林门,换了内使来接她们。内使穿着绿色的服制,品级并不高,待人颇为可亲,让初来的姑娘们好生松了口气。

      “往前走便是掖庭宫,我带姑娘们去登记。”

      自从到了这里,林昭也不说话了,一路上只贴着齐江月走。齐江月牵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放松些,莫要太紧张。

      正走着,隔老远来了一行人,内使忙带着她们靠边站好,躬身行礼,眼也不敢抬。

      齐江月感到有人在看着自己,果然听见太子的声音自身边响起:“都是地方选来殿试的姑娘?”

      内使忙恭声道:“回殿下,正是,微臣领她们到掖庭登记。”

      太子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自领着人离开了。

      待人走远了,林昭方才小声问道:“大人,请问方才是哪位殿下?”

      内使看起来不大高兴:“那位是皇太子殿下。”这是位好事的主儿,好在他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否则被叫住准没好事。

      林昭又噤了声,谁曾想才进宫门不过几步路,就碰上一尊大佛。

      到了掖庭宫,她们很快就被安排起来,排队登记,由嬷嬷挨个进行搜身检查,领各自的号牌与考试要用的物件,到一排不大的号房中安顿下。所谓的号房,不过仅够一人容身而已,房中开一扇小窗,供关起门时透气,唯一的陈设是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抽出来当桌子,拼在一起就是床板。接下来的一天半,她们将在这里答卷、吃饭、睡觉。

      齐江月听说过贡院的陈设,想来与这里无甚差别,只因都是女子,此处还要宽敞一些,加安了房门。只有十处地方送人来考,统共才四五十号人,因此掖庭也准备一天半的饭食。总而言之,相对不那么辛苦。

      她们所谓的殿试,不过是到宫中来考罢了,实则像是科举的会试。

      齐江月将卷子看一遍,心中也有了底。前端无非是女德之类,接下来便是经史子集与作文之类,并不算难。

      她想,或许有朝一日,女子的试卷上也能出现策论,看天下大势。考中后得以位列外廷,针砭时弊,商天下政事,而非拘于内宫之中,空对满墙书籍。

      “哐铛”锣响,是放饭的时间到了。嬷嬷们一看,竟不是份例的饭菜,难免都傻了眼。忙叫来厨房的人问是不是做错了。

      “哪能做错,是东宫命我们换的,前两日便差人来说了,你们不知道么?”

      “东宫?这又奇了。”嬷嬷喃喃道。

      好不容易捱到考完,众人才得以从狭小的号房中出来,重见天日,即使还不曾放榜,也都感到如释重负。

      齐江月走出院门,林昭正在墙下无措地站着。

      齐江月柔声道:“她们都回去歇息了,你不去么?”

      林昭垂首轻声说道:“她们说驿站住着不舒服,一块儿住店去了。住店太费了,我又不敢一个人回去,想等姐姐一块儿走。”

      齐江月略一迟疑,说道:“我要回家去住的。”

      “回家?”林昭吃惊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恍然道,“我实在太笨了,姐姐在长安自然是有宅邸的。我可以与姐姐一块儿去么?”

      齐江月苦笑道:“我家无人,你去了,恐怕不比在驿站住得舒服。”

      “没关系,只要不是我一个人住就好。”林昭忙说道。

      林昭跟着齐江月来到永宁坊,此处乃是权贵居住之地,处处可见朱门绣户,打扮整齐的仆侍在门内外张罗。

      林昭轻声道:“他们穿的衣服,比我们普通人家的还好。”

      齐江月叹道:“如今的世道,富贵攀附于权势,权势又偏偏最害人;贫苦人家困于生计,劳碌一生,只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反而更好些。”

      说话间,她们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宅邸雕梁画栋,可见主人昔日的荣华,只是难掩衰败之气,檐下悬着的匾也不见了,两根粗大的门柱上还刻着两行太祖御笔亲题的大字。

      “武定九州乱,文安四海宁。”

      林昭小心地看了一眼齐江月,感到自己心中也闷闷的。

      齐江月缓缓推开了厚重的大门,久无人居的空寂扑面而来,带着灰沉沉的味道。

      齐江月悄悄抹了眼泪,对林昭微笑道:“我们进去罢。”

      齐江月带她从廊道绕过,穿过垂花门,就到了内院。

      齐江月放下包袱,很快就拧一方布来擦了桌椅,说道:“你且先坐着歇息。”说着,她又去打水,要开始洒扫。

      “姐姐,我来帮你!”林昭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院子收拾得干净了,却也累得靠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齐江月暗暗盘算着,需得花多少银子从西市招些人,日后按时来收拾这座屋子才是。

      “齐姑娘回来了?”院子里响起人声。

      齐江月心下疑惑,二人都起身出门看,只见是一个穿着考究的妇女,带着一帮年轻力壮的家丁。

      来者不善。齐江月心中不快,不由得轻轻皱眉道:“诸位擅闯私宅,不知所为何事?”

      那女子笑道:“我们是吴大人家的,想买这房子。”

      齐江月偏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哪位吴大人?”

      “我们家老爷,就是当朝户部尚书吴泽吴大人。”

      齐江月笑道:“你不早说么,我记得吴大人先时任礼部尚书,张怀远死后,这把交椅倒是让他坐了,梁国公果真慧眼识人。”

      那女子听了这话,早已是满脸黑线:“朝堂上的事,姑娘有几个脑袋敢胡说?”

      齐江月冷笑道:“我只有一个脑袋,也不怕砍砍杀杀的。你们回去罢,我不卖房子。”说着,转身就要回屋。

      “姑娘,我们家老爷愿出三十万两白银,这个价钱可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的,你最好想清楚。”

      齐江月回身笑道:“三十万?”

      “是。”妇人面有得意之色,“姑娘如今的境况不佳,我们老爷就给你让利。”

      齐江月道:“我虽不比往日,却也没到要卖房子的地步。房子我不会卖,你们家老爷我也不认识,这成利我受不起。你们回去罢,我就不送了。”

      “姑娘,在我这儿摆小姐的谱可行不通。更何况你如今老子娘都死了,家里一个顶事的男人也无,要这么大的宅子何用?”

      “你……你……”林昭已被气得快哭了,“你怎么这般辱人!”

      齐江月将她轻轻往后一拉,冷冷道:“我关陇齐氏满门英烈,你算什么东西?就算如今没有了官衔,也轮不到你来指摘。我在这里一日,任何人都休想打宅子的主意!还不滚么?”

      妇人气得破口大骂:“好生不要脸!好言相劝你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来人,去里边将她们的东西扔出来!报官府去!看这房子最后归谁!”

      “是!”众家丁应声而上。

      林昭被人一把扯到一边,在齐江月身边吓得直哭:“姐姐,这可怎么办?”

      齐江月默不作声地看他们将东西翻出来,丢到院子里,连同她们方才吃茶用的杯盏之类。

      “捆起来!看她还敢嘴硬!”妇人尖声说道。

      齐江月一面看着他们捆,一面说道:“我们进京来赶考,榜还未放,你就敢动私刑?”

      妇人冷笑道:“得罪了我们,还想着进宫?莫要做梦了。”

      齐江月点点头,幽幽道:“既然如此,摔坏了我家中这些东西,你又怎么说?”

      妇人笑道:“你莫不是失心疯了?”

      齐江月叹道:“可惜了,我此番带来的字画、包袱里的一些首饰,虽然不多,却都是当年太祖皇帝御赐的,包括吃茶的杯盏……可以说,这屋里头的用物,好些都是御赐,宫中都有记录在册。你们这般胡闹,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妇人的脸变得煞白,喊道,“都给我住手!住手!”

      林昭脸上犹有泪痕,呆呆地看着齐江月。

      齐江月将手往妇人面前一伸,妇人感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只哆嗦道:“松绑,给她们松绑。”

      齐江月揉一揉自己的手腕,问道:“你还报官不报?”

      “不报了……不报了……”妇人吓得跪倒在地,“姑娘大人有大量,此事莫要告诉我家大人……”

      齐江月道:“你不报官,我也不告诉你家大人。”

      妇人感激涕零。

      “只是,我却要报官的。”齐江月又缓缓说道,“让京兆尹来评评理,擅闯私宅、欺压百姓、又摔砸御赐之物,该当何罪?”

      妇人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姑娘,是我的不是,我该死!我该死!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罢……今后定再也不来了……”

      齐江月冷笑道:“饶了你容易,但你家大人可不会轻易放过我,你今后不来,难保他今后不另使手段。他与我关陇齐氏有何仇怨,不如在公堂上说清楚了,好让大家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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