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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黄土 天似穹庐, ...

  •   银霜见到齐江月时,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消瘦了不少,眼睑红肿,双眼散布着血丝,面色苍白的,眼里也黯淡无光。短短的时间,竟将人磋磨成这副模样。

      听说是太子让他们来的,她明显吃了一惊。

      她垂下眼,淡淡地道:“谢殿下照拂。但于情于理,都恕我不能受此隆恩,姑娘请回罢。”

      银霜叹道:“我也知县主要强,可今时不同往日,您不必如此。”

      齐江月仍不为所动,说道:“如今我父兄已去,朝廷未赦罪名,罪臣之后,岂敢玷辱东宫。殿下恩德,感激不尽,若恼我不知好歹,江月亦自愿认罪领罚。”

      至于其他赐下之物,齐江月亦一应拒之。银霜只得带人回去。

      温舒怕太子恼,便说道:“这倒是县主一贯的作风,想来能照应大小事宜,殿下不必担忧。”

      太子听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到底门庭冷落,更得见人情冷暖,仍来祭拜的人家,齐江月都一一记下,该有的礼数、茶饭也都一应俱全。

      到了晚上,无人再来了,她方才空闲下来,得以安安静静地坐在灵堂里。

      这时候她总是哭,她本以为大哭过一场便哭够了。

      弟弟前不久随姨母家离开北府,去了晋州。她去送他,齐珩以为姐姐也要一块儿走,白高兴了一场。

      “这傻孩子,说也要留下来……还是走吧,离开这里,才能平安长大……”她慢慢撕开手里的纸钱,放进火盆里。

      小时候,母亲会抱着弟弟,牵着她,去接哥哥下学。哥哥被先生罚了抄书,她帮着写,被先生发现后,被连带着罚。

      后来哥哥随父亲到了军中,他们也到那儿去。天似穹庐,笼盖四野,落日熔金,映照长风呼啸中猎猎作响的军旗,父亲骑着马飞驰而来,昂首挺胸,骄傲地巡视他的军队、他的儿郎。

      他们听父亲说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故事,在她看来,父亲纵横沙场,从未有过败绩。

      可如今,她也迎回了倒在沙场上的尸骨。

      父亲最亲信的军队,都是关陇的子弟,他们死后,都葬在城外向东北面的山包上,因为在那里,可以遥望到他们的故乡。

      父亲带着关陇的儿郎,从征战到守边,数十年的光阴岁月,当年征战的同袍,仅寥寥数人生还。一将功成万骨枯,关陇齐氏的门楣,亦是如此建立。

      出来的子弟们未曾回去,他们亦自然不能够回去,这是父亲对边关的执念。

      出殡当日,百姓夹道相送,一时哀声恸天。

      齐江月按关陇的习俗,以麻绳缚于肩背,将亲人的遗体拖上山去。曾经,她见过父亲这样拖送母亲的遗体,也曾许多次见到父亲和哥哥背负将士的尸体,她走着他们曾经走过的黄土路。

      在母亲旁边,她挖了父亲与哥哥的坟,她在坑底铺好席子,然后躺了进去。不知何处有人吹埙,呜呜咽咽又悲凉如水,最后淌作流转千古的月光,静静地盖住了这片坟茔,魂随天去,体随土归。她将遗体葬进暖好的坟里,铲起土撒进坟中。

      夜色笼罩下来,她烧完最后一点纸,将酒撒在坟上。星子在不近又不远的空中闪烁,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偎在土堆边,就像小时候与家人们坐在一起,那时候的他们,是多么无忧无虑。

      她闭上了眼睛。

      “阿月……阿月……”

      隐约是齐玠的声音。她朦胧睁开眼,果真看见他正站在自己床边。

      “莫睡了,快起来!我们一块儿摘花做胭脂去。”

      齐江月翻了个身,将被子扯上来盖住脸:“扰人清梦,非君子所为。”

      “姐姐,姐姐!快起来罢!我中午便上学去了,可就不能玩了!”齐珩也上蹿下跳地喊她。

      摘了花回来,齐玠将袖子扎上去,开始捣汁子,小石杵凿得一声声脆响,齐江月自和弟弟在一边斗草。

      齐玠笑道:“你用的胭脂,也不过来帮忙!”

      齐江月也笑了:“可是哥哥把我叫起来的,论起做胭脂,你竟是比我还急呢!”

      正说着,小厮来说前边有事,让世子快去。

      齐江月忙帮着他将襻膊取了,放下袖子来,齐玠一面走一面道:“将东西放好了,等我回来了做,你做的颜色不好,味道也不够……”

      只是到了晚上,齐玠也不曾回来,第二天、第三天,都不曾回来。

      最后她在门口看见了父亲与哥哥,浑身是伤地躺在那里,再也醒不过来。

      她几乎闭过气去,猛地一挣,惊醒过来,竟看见太子正一脸担心地推她,“快醒醒!怎么魇住了?”

      阿满见她醒了,就要哭出来,忙转身去端了药。

      李策明替她掖被子,顺手挡了她要起身见礼的势态,道:“太医说你伤心劳累过度,该好生养着。我让她们来服侍你,你要什么就让她们去,毋需自己操心。”

      说罢,他就起身离开了。

      齐江月坐起身,发现自己手上、肩背都上了药,但仍隐隐作痛。

      阿满喂她吃药,说道:“您昏倒在山上,好在殿下发现了,将您送了回来。”

      齐江月又犯了疑,全是坟茔的山包,太子怎会半夜上山,又恰巧发现她昏倒?

      她开始按着太医的方子养身体,只是极少出门了。

      这日,她坐在廊下晒太阳,见院门口有人正朝她走近,她抬手挡住阳光,见是太子,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拜见太子殿下。妾多谢殿下相救之恩。”她叩拜下去。

      “平身。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李策明想要伸手扶她,略一迟疑,又收回手。

      齐江月站了起来。李策明见她面色又变得红润,精神也不错,也就感到放心:“你可大好了?”

      “托殿下的福,已大好了。”

      李策明道:“既说自己是罪臣之后,怕玷辱了东宫,为何还敢面见本宫?”

      对这般毫不讲理的怪脾气,不仅要讲道理,还要慢条斯理地讲道理:“殿下恕罪。在朝廷看来,我父兄是罪臣,殿下是君,我们受不起莫大的荣宠。可殿下救了妾,妾应当谢恩,只是妾病了数日,乱头粗服,殿下不喜,妾退下便是。”

      李策明忙说道:“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当真。坐下,我有事与你说。”

      只听太子道:“丹池求和心切,洛常舟与丹池来往的证据以及据点都悉数交待,你父兄的罪名可一笔勾销,盛家也可免于死罪,但逃不了治下不严、疏于职守的重罪,如今你父兄战死,功过相抵,爵位可照旧,但子女没有了荫封,你这个县主是做不成了。”

      齐江月道:“国家律法,不敢不从。”

      太子又道:“我已命人缉拿要犯,只是……”

      “他一定早已不在豫州。”齐江月已猜到了结果。

      太子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算了解他。”

      齐江月苦笑道:“我不了解他,我想这世上,还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太子沉吟片刻,道:“你这话说得不错。”

      齐江月却说道:“可我想,殿下一定能了解他。”

      太子愣了一下,却又微笑道:“想必是该如此,方能诛杀此獠。”

      齐江月只是觉得,太子与洛常舟有许多的相像,太子早就查清了洛常舟的身世,并用他作为除掉盛家在朝势力的刀,不可谓不了解,只是刀刃锋利,亦有伤手之患。他们都是一样的敏锐、一样的善于伪装与不择手段,甚至不计后果,一次交手,便该足够了解对方。

      “秋闱将至,宫中亦将选任女官。你若有意到长安去,大可一试。”

      选任女官。齐江月心中一动。

      太子已起身要走,齐江月忙随之起身,躬身道:“恭送殿下。”

      她直起身,看着太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心中已然做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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