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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剧变 “既已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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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吴泽见梁国公迟迟没有落子,不由得出声提醒。
刘瑜这才回过神来,心神不宁地在棋子里乱抓一通,方才捏起一枚棋子放下。吴泽心中一惊,抬手要茶,不经意间,衣袖将棋盘搅乱,他忙一阵收拾,赔笑道:“下官笨手笨脚,大人恕罪。”
刘瑜早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便“哼”了一声道:“方才我是输定了,你也不必如此,我难不成是气量狭小之人?”
吴泽忙笑道:“怎么会呢,都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瑜走到阑干前,随手撒些鱼食,看那锦鲤争相簇拥过来:“这棋不下也罢。”
吴泽站在他身侧:“大人在想太子的事?”
刘瑜冷冷道:“所谓拦截军报的人,查出来是嘉和伯指使,嘉和伯不认,还拿出证据说明自己不知情。此事查来查去,只得将下边的人拉出来顶罪,宁王还挨了御下不严的教训,嘉和伯也不便再在京中久留了。”
吴泽颔首道:“已经很明显了,且不说查得太过容易却没有证据,军报虽延误了两日却也不曾耽误边境的战事,难不成太子殿下有通天的本事,短时间内就有援兵听从他的调遣?”
刘瑜道:“在我看来,只有一种可能,这军报发不发都无所谓,不发不求援也不会影响战事,发了却可以借此做些手脚。什么狗屁军报,朝廷上上下下都被太子耍了,给他们挖了个坑,他们就自个儿往里跳。”
吴泽暗地里捏着把汗:“大人英明。”
“你不必奉承我。”刘瑜吃了口茶,说道,“我也犯了糊涂,竟被他耍得团团转。不让他吃些苦头,这小子当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
吴泽忙上前两步,说道:“丹池若长驱直入难免连累到周边藩镇,让他们出兵并不难,可殿下竟能让周边藩镇的军队听他调遣,在战场上受他调度指挥,这……”
刘瑜道:“你放心,他还没能耐将这些藩镇收入麾下,他只要有必胜的战术,再开些条件,节度使们自然会听取,不过都是利益,没有什么忠心。他是个聪明人,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刘瑜握紧了茶杯,暗暗咬牙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又不得不后退一步。我本想换了太子人选,如今已没有选择。宁王与靖王这两个废物,竟让太子从青州骗到乾州,烂泥果真扶不上墙……”
青州已许久未与丹池有过大战,现如今一夕爆发动荡,青州城内的生活竟也没什么大变化,这里的百姓似乎从来不会焦躁,他们总可以井井有条地像往常一样过日子。这样的心态与保障是长久以来此地的庇护者慢慢建立起来的,安定需要费心力去维护。
李策明站在楼门上,俯瞰着夜灯初上的青州城,他不由得想,是什么样的信任,让齐渊能将青州城中内务托付于自己的女儿,又是什么样的才华与聪明,让一个小姑娘能将一切都料理得井然有序。
毕竟两年前她开始接手时,年方及笄,这样的年纪,就可以在官府间游刃有余么?
青州城的百姓们谈起他们的县主,皆是一脸赞赏与自豪,这竟让他觉得羞愧。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而他是堂堂的储君,他在世人眼里又是什么样的?
是的,他在齐江月面前,竟会自惭形秽。他不能理解她那些想法,自然也就不能理解自己,于是他发自本能地想要揭露她所向往的、她所崇敬的,他要让她看到她身边那些阴谋诡计、肮脏不堪,她看到了,难道还会在他面前摆弄那副清高傲然的样子么?
他不在乎她会不会因此而痛苦。
痛苦?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他为什么要在乎?
可他为什么还会想靠近她?
他莫不是疯了。
夜风乍起,吹过他的面庞,他有些清醒了。如今战事将平,丹池国主遣使求和,他过不了多久便要离开这里,回到长安去了,他与她本就是暂时相交的线,过去不曾相识,今后亦不会再见。他又何苦庸人自扰。
“殿下,不好了!”一个羽林郎急忙跑上来,说道,“武安侯与世子重伤不治,过身了……”
李策明惊得魂不守舍,愕然道:“重伤不治?不是只受了轻伤么?”
“此前担心军中动荡,侯爷一直瞒着……”
李策明怔怔地,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身边的人都愈发慌乱,忙围上来扶他,拿了帕子擦拭,银霜道:“殿下这是惊着了,叫了太医来。”
李策明道:“不必,不过是一时心慌。遗体何时回城?”
“明日就送回来。”
李策明长叹道:“侯府如今没什么人了,派些能管事的过去帮衬,莫让一个姑娘家为难。”说罢,竟落下泪来。
银霜见了,不免有些诧异,她主动请缨道:“奴婢愿意分忧。”
李策明看她一眼,不假思索道:“准。”
银霜又感到奇怪,太子待她如从前一般,丝毫不担心她会做些什么。这时,一个小丫鬟捧了斗篷上来,说道:“温大人担心殿下着凉,让小人送殿下常穿的斗篷来。”
李策明兀自想着心事,也没有说话,银霜上前将斗篷接过来,打发小姑娘下去了。
左庶子反复斟酌了一番,进言道:“殿下,朝廷降罪于关陇齐氏,齐氏不服,拒军队于城外,几欲反叛,陛下震怒,下令攻城,因丹池南下方才作罢。如今齐氏父子身死,却仍是罪臣,殿下体恤已是开恩,若再关心丧事,只怕不合规矩……”
李策明叹道:“既已为国身死,万事皆空,过去要降的罪责,也该一笔勾销了罢。”
“这……”见太子又这般避重就轻,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李策明又道:“此事尔等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
左庶子嘴上答应着,暗自却早已腹诽了不知多少句。在他看来,太子拎不清的时候居多,不但感情用事,还常常任性妄为,无异于将他们这些东宫属官架在火上烤,也就只有两位老师才能劝得住些,否则真不知如何是好。
次日,太子要代表皇帝接见丹池国主的使臣。
他连轴转了这么长时间,一早被叫醒时,便觉一个头有两个大,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出了一回神,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温舒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忙吩咐人备辇,好让他少走些路。李策明对着早饭也没有胃口,随意吃了些,便开始吃药。
由于这些时日操劳,药也开大了剂量,吃完便觉隐隐地头疼,于是他又歪在榻上,命宫女来给他按着。
“殿下,时候不早了。”温舒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也不动,在一旁看着公文。
李策明慢悠悠道:“急什么?丹池如今狂了,胆敢与奸贼勾结,攻打大周,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且晾着他也无妨。”
丹池的使团早已到了,左等右等不见人来,心下就犯了嘀咕,又等了一回还是不见人来,就有了几分恼怒。
拂袖而去听起来潇洒,只是去了后还要打仗,他们如今是打不动了,求和才是第一位,因此明知大周故意晾着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等。
不知等了多久,方才听见远处马蹄声阵阵,骑马来了一批羽林军,一勒缰绳,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开来,接着又是一批羽林,还有文武官员,个个都骑着马,拥着中间的舆车,浩浩荡荡而来。
又折腾了一回,丹池使团才见到了这位大周朝的皇太子。
他们很是吃了一惊,只见他恹恹地坐在上首,身边侍立着许多人,虽穿着整齐,却像个残破的人偶。
那双眼睛略微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时,却又是清醒而锐利的,像鹰一样的眼睛。
似乎他所有残余的生命,都在这双眼睛里。
“两国刀兵相向,劳民伤财,吾亦不忍。今尔等携贡品远道而来,足见诚意,自当议和,重修旧好。”
“皇帝陛下心系天下苍生,体恤万民,准尔等退居乌塔河畔,安邦定国,繁衍生息。与大周商贸往来如旧,来日联通西域,惠及丹池,自可积蓄财帛,以养万民。”
听太子如此说,使臣们都很是松了口气,口中称颂帝王慈悲,天子万岁。
御史中丞徐瑛却是满脸黑线,且不说太子是否有将议和大事上报朝廷,即使上报,短短数日如何能得到朝廷回信?什么退居乌塔河畔、什么联通西域,胡说八道,想必是东宫自作主张。
他不能瞪太子,只能瞪了一眼温舒,温舒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端坐,哪里搭理他。
他对自己的学生使了个眼色,陆光远只得起身道:“太子殿下,臣以为不妥……”
他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就被温舒和和气气地打断了:“陆大人认为何处不妥?既有不妥,为何不当日便告知陛下?事关两国福祉,此时方才提出,金口玉言,难不成还能作废?”
人竟可以如此不要脸!陆光远差点儿没翻过几个白眼,就听太子说道:“确有不妥,本宫还有事没问诸位来使。”
“有三件事。其一,丹池与青州走私军马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回事?其二,与丹池串通往来、唆使你们南下的人是谁?其三,齐氏父子重伤身死,系何人所害?”
众人都看向了丹池国的使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使臣捏着把汗,赔笑道:“太子殿下,是我们驭下不严,走私军马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各处军队私下里做的交易,回去便将主犯的脑袋砍了给您送来。至于后两者,臣等不知殿下所指为何……”
太子冷笑道:“我不稀罕你们砍了谁的脑袋,既然有私下交易,就将谁与你们联络、于何处联络、以何种方式联络,都一一交代清楚,我自然就知道是何人让你们南下。”
“这……”众人不说话了。
太子又道:“武安侯与世子并非重伤不治,而是中丹池毒箭而死。若用毒是丹池的战术,为何全军只有他二人中过此毒?更何况那毒药难得,必是要让他们死的。”
使臣道:“太子殿下,我等此行诚心求和,您却疑心我们与人勾结,杀死大周的朝廷命官。丹池虽为小国,不比大周,却也绝不任人栽赃诋毁!”
李策明忽地一笑,道:“看来此人对你们而言很是重要,丹池国主宁愿与我朝交恶,也不愿将真凶供出。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就在此地多住些时日,何时想明白了,再谈议和之事。”
说罢,他就作势要走。使臣见状,反倒急出一身冷汗,作为胜者,大周已对丹池十足优待,若是谈不成,大周势必将优待削减,到时候岂非因小失大,这样的罪责,他们如何承受得起。
“皇太子殿下留步!您说的事,我们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