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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冲突 ...

  •   他还记得很清楚。

      自几位妃子流产后,宫中就一直不太平。皇后因此落了个治宫不力的罪名,被褫夺了管理六宫的权力,皇帝则命人挨着各宫搜查,放话说势必要抓出谋害皇嗣者方才罢休。有不少人借此行栽赃嫁祸之事,因刑讯逼供、枉杀误杀,死了不少人。

      他记得那时母亲虽失了权,却也在尽力地庇护无辜的宫人与妃嫔,她一直都很冷静,每日还能准点到佛堂中诵经,直到有人告发她。

      那日陛下驾临中宫,他鲜少到此处来,倒显得他不似一个丈夫与父亲,而似突来造访的宾客。帝后一言不发地在房中坐下,母亲轻声让他先到外边去玩儿。

      父亲冷声道:“让他留下。怎么?怕他知道你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浑身紧绷地站在母亲身边,抬头看看母亲,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她却站起身,在父亲面前跪下了。

      屋里点着昏黄的烛火,他们说了很多话。他看到母亲哭了,烛光下巨大变形的影子也随之不停地颤抖。

      “真凶是谁对陛下来说丝毫不重要,只要是臣妾……就够了。”她擦了眼泪,又变得平静下来,“没有陛下的默许,她怎敢做这样的事呢……”

      “你当真心狠,连朕你都要猜忌?”

      “是陛下心狠。臣妾与陛下结发为夫妻,彼时臣妾年纪尚小,不知其中的算计,也曾苦苦等待过……我们这些女人虽是可怜,却也愚笨可笑,但孩子何其无辜!陛下如此不择手段,不怕遭天谴么?”她语气中的哀怨已被陌生的冷酷取代,反手将象征后位的东珠取下,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她将东珠狠狠向熏炉砸去。

      “哐啷”一声,东珠被砸了个缺口,滚落到皇帝脚边。皇帝气得浑身颤抖起来,道:“你不必如此……朕自会废了你……你真是疯了!你真是疯了!”

      “陛下,母亲没有疯……”一直不敢说话的他哭着跪在母亲身前,“母亲是清醒的,是别人疯了……是别人疯了……是有人要害母亲!”

      皇帝转头盯着他,他对上父亲冷酷愤怒的目光,丝毫也没有躲闪。只见父亲冷笑起来:“你真是给朕生了个好儿子,他倒是聪明得很,你听到了吗?他说是别人疯了,别人是谁呢?说的就是朕!”

      父亲俯身看着他,问道:“纪轲教了你些什么?嗯?今夜朕便告诉你,你母亲就是凶手!是害了你兄弟姐妹的凶手!你该知道,顺着朕的意思才能活,嗯?”
      他听了这话,反而十分生气起来:“我母亲不是!她保护过许多人!陛下莫要再听信谗言!”

      父亲干笑起来:“好,好,原来这就是纪轲教你的。先帝竟将大周天下押在这样一个废物身上,不过略有些小聪明,就视作国宝一般……”

      母亲痛苦地道:“明儿也是陛下的孩子,陛下难道也要恨他么?”

      那天晚上,他就与母亲分开了,门外落着大雪,他一遍一遍捶打着落锁的宫门,手锤的血肉模糊,也没有人理会他。

      他转头看到滚落在地上的东珠,曾经它是那样的光辉洁白,现在却残破不堪,落寞地被丢弃在宝座旁。他慢慢地走过去将东珠捡起来,用衣袖擦干净后藏在怀里。

      他听说皇帝要废了他,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若他不是太子,是不是就可以去寻母亲了。只不过没什么人来照看他了,老师也不能来见他,他只每日与黄吉做伴。黄吉总是那一套说辞,说太子爷是老天庇佑的人,出生时就有神仙托梦先帝,这辈子定会逢凶化吉,无病无灾。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身处不见天日的绝境,谁又会成日寄望于神仙。

      他也曾偷偷乔装逃到行宫的佛寺去看过母亲,被发现后就饿了三日,连带着黄吉也挨了一顿板子,看管得也愈发紧了。

      过了不久,河西节度使纠集大军起兵的消息就传来了,大军一路攻进了长安城,因被细作出卖,陈宣被乱箭射死于宣政殿,他当时就站在高台上,亲眼看着外祖被杀死在眼前。接着这件事的,就是传来母亲死去的噩耗。

      他不敢再往下去想,心如同被生生挖去一块般疼痛,他感到窒息,很快就吐出一小口血来。

      “殿下……”齐江月吓了一跳,他摆了摆手让她坐下。齐江月只得慢慢坐回身,她紧张地看着太子。

      他大概明了了,这一切最具体的原因大抵是无间狱。如果陈宣不是叶子烟,如果没有无间狱,他们就不是非死不可。皇帝想要控下整个无间狱,自此获得绝对垄断的忠诚,于是默许那个女人算计了发妻,并且抛弃了自己本就颇有偏见的孩子,皇帝太了解这些老将的性子,他们宁愿死在刀剑之下,也不愿死在冤名之中,再加上对太子的情感,当走投无路之时,他一定会进入长安城的圈套。

      这一切与他们来青州的谋划是多么相像,皇帝也将自己逼入了死局,只好寄望于最后一搏。

      所有的一切又被轻易地改写,如今不知内里的人们,都以为无间狱是梁国公为管制玄衣卫而创设的。

      李策明开始饮茶,热茶缓缓流过他的身体,带来熨帖的抚慰,他渐渐静下心来。“太祖设无间狱,是为防叛乱否?”
      齐江月道:“是。”

      李策明又问:“云台八将位列其中否?”

      齐江月道:“曾在。”

      李策明轻轻笑道:“果然给自己留了退路,倒是有欺君之嫌。想是在外祖起兵之时,为纠集各路人马,解了他们的蛊罢?”

      齐江月没有否认:“伴君如伴虎,非欺君之嫌,只是留存性命罢了。”

      李策明道:“你也不必再咬文嚼字、强词夺理,你的秘密说完了?”

      齐江月又替他斟上茶,说道:“自然还没说到要紧处,但妾说了许多了,就是坊间的说书先生,殿下也该给些茶钱。”

      李策明哼了一声,说道:“本宫方才已许了你如意,君无戏言。”

      齐江月方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妾向殿下求破局之法。”

      李策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书还没说完,就要上茶钱了。本宫当然会给你,但给多给少,就看你说得怎么样了。”

      齐江月听了,只管垂首绞帕子,咬着唇,一副两难的样子。李策明自在一旁吃茶等她,等着等着,却见她起身跪下了。

      “你又做什么?”李策明愣住了。

      齐江月看起来又可怜兮兮的:“太子殿下是君,自然君无戏言,妾纵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向殿下讨要对价。但殿下就不一样了,若妾大逆不道犯欺君之罪,您就是将妾千刀万剐,也无人敢置喙。”

      李策明听了,不由得冷笑:“平日装出一副女君子的样子,果真是巧言令色!”

      齐江月心下不快,甚至感到了屈辱。她太熟悉这句话了,在长安之时,太子就这般骂她。作为下位者的她,不过是小心翼翼多求一些生机,为何在他眼里就变得如此不堪?偏偏对于别人,他还愿意施舍那点宽容大度!

      空气静默了一回,太子不知怎地,忽又转变了态度,似乎想要弥补自己方才下意识的讥讽。他叹一口气,还算温和地道:“起来吧,这是一场死局,我也不是系铃人,但你若非要寻一个破局之法,我便告诉你好了。”

      齐江月抬起头望向他。

      李策明微微一笑:“我用不着那些愚蠢的手段去栽赃盛泽华,我手下的人也不会和丹池有什么关系,用那样的皮影,我只是想逗逗他,看看他受到惊吓的却又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

      齐江月错愕地看着他,他坐在灯影里,笑里带着些许孩子的淘气,却诡谲而残酷。“对于我来说,拿到一个丹池工艺的皮影是什么很难的事情么?我为什么要用丹池的手法去做他的皮影?因为我就是做给他看的,你明白么?他才是与丹池有密切关系的人。要给北府做局,少不了他一个。”

      齐江月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反唇相讥:“太子殿下颠倒黑白的手段谁人不知,盛大人在北府为官,两袖清风、爱民如子,我北府军民无不对其称赞有加,比高居庙堂之上的太子殿下可强得多了。”

      李策明也不恼,看到她气成这样,他倒有些目的达成的高兴。“今日我若是心情不好,第一个割的就是你的舌头!你要知道,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哪怕那日你问到我的身份,我也是如实回答。”

      他长身而起,说道:“我说过你可以继续往下查,到时候是真是假自见真章。我该回去了,与你说说话倒是挺不错的,你说是不是?”

      齐江月强忍着怒气送走了他,世间竟有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之人!她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在高兴什么,这场她原本控住了主动地位的交易,竟被他三言两语翻转了过来!齐江月冷静下来,看着桌上太子用过的茶杯,就取过来浸在缸子里,命人单独洗了。她先时还有些许迟疑,但她现在坚信了太子这般古怪的原因——他对她所期盼、所向往、所相信的一切理想抱负都嗤之以鼻,于是他要毁掉这一切,他要让她看到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她当然会继续查下去,她会赢的,只要她仍旧坚信、且一直坚信,就像那些清明疏朗的山水,哪怕沧海横流、风霜刀剑也不改其本色,永远为污浊的世间留下一处澄明净澈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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