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君臣 ...
-
李策明看到温舒坐在房中看书,不由得踌躇了一下。温舒见他站在门首,便起身作揖:“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李策明走也不是,干站着也不是,只得笑一笑走进门,无事人一般问道:“这个时辰过来,有何要事?”
温舒走到他身边替他解下斗篷,说道:“微臣只是想来看看殿下,却见屋里的人都倒在地上,独不见殿下的影子,微臣当真被唬住了。待他们醒过来,微臣就差他们出去了。”
他一脸平静地说着,就好像平日里对太子说自己读了什么书一样,倒让李策明更加不自在,几乎坐立难安起来。
温舒又道:“殿下似乎累了,臣不便再叨扰殿下,就叫人进来伺候殿下歇息罢。”
说罢,他就躬身要退出去。李策明却坐不住了,他慌忙伸出手,一把拽住了温舒的袖子。温舒回过头,太子正抬头看着他。“你去哪儿?”太子显得有些局促。
温舒这才看见他衣服上一点血迹,又兼他面色不好,心下又凉了半截,反手把住他的脉搏。这一瞬间,他心中缠绕的心思都灰飞烟灭了,他不想知道太子独自一人去了哪里,也不想再问他关于杀人、关于无间狱、关于计谋的一切问题,他只是一阵阵的后怕。
他今天应该出去找他的,若是他一人在外犯病吐了血,身边又无人照拂,那情形真是可怕得很。
“我没事的。”太子反而安心了些,“只不过是想起一些往事,心里难受罢了。”他没有抽回手,就这样让温舒把着脉搏,轻轻叹口气。
温舒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他猜太子应是见了什么人。只听太子问他:“云卿,你等我这么久,究竟所为何事?”
温舒愣了一下,摇头道:“无甚大事,殿下还是早点歇息的好。”他真心希望太子可以早点休息,尤其是在不久前受过伤的情况下。至于旁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李策明却不这样想,他拉着温舒不放,问道:“你……你是不是想问我些什么?你若不说,我心里总放不下。”
温舒略微吃惊地看着太子,不,他这样敏感而又躲闪的眼神,压根就不是君主对于臣下所能有的。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他们不仅仅只是君臣了,他也不能不说了。
温舒长叹一声,他不敢拂开太子拽着他衣袖的手,“殿下,您在北府所行之事,臣不知情,臣也是殿下的一枚棋子罢?”
李策明干笑道:“云卿,我怎会将你当作棋子?”
温舒道:“旁人或许不知,但臣不是旁人。殿下天资聪颖,即使梁国公对殿下有所保留,您还是参透了玄衣卫的绝学。殿下查成德皇后冤情时,不是查出了盛家么?死去的姝儿是盛大人送给齐家的侍女,又出现了那张不同寻常的皮影,这是送给盛泽华的第一份大礼。”
“司礼监与玄衣卫看似和睦,实则争权夺利,龃龉不断,用同样的手法杀死柳全,难免挑起猜忌与内斗,司礼监自然也是要乱的,梁国公恐怕又过不上安静日子了。”
“殿下也同样被夺魄丝所伤,但好在并未殃及性命,殿下闪避及时,想来下手之人也把握好了分寸。凶手自招是九龙卫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东宫,这只会加深陛下与梁国公之间的猜疑,甚至扰乱九龙卫内部,并为宦□□再添上一把火。”
李策明松了手,他疲倦地一笑:“老师会怪我的吧?”
温舒没有回答,李策明忙抬头看他:“我是不敢告诉你,换作阁老也是一样……这和你们教给我的,不一样……”
太子很少像现在这般语无伦次,但温舒知道他指的是姝儿。他们读的是圣贤之书,教与太子的亦是圣人之道,天下读书人尽皆如此,本无甚过错,但纪轲曾因此烦忧良久。
因为这个学生太不一般,他是帝朝的储君,同时又是在黑暗与权势中低至尘土中的一粒泥沙。而士大夫的风骨,在其中被视作最无用的东西,只有在死谏之时,化作御阶前那捧一吹即散的黄土,所谓君子道德,也大多成了伪装。人们将圣贤教诲标榜为做人的标尺,认真的人却很难因此存活。
太子真正需要的是立足的生存之道与将来统治天下的帝王之术,所谓圣人之道也会因此而不再纯粹,准确来说,已经成为“术”的一种。而一旦陷入权势残酷的漩涡中,很难会想起光明。在纪轲与温舒看来,这样的人是不完整的,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学生变得残缺。
太子本身也是不可控的因素,他们始终没能找到平衡方法,广大的天地之间,最难寻的是“人”。
李策明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此事先别告诉老师,他会失望的吧……”说到这里,他竟有些发抖,“云卿,你知道,我只有你们了,我很害怕……”
温舒此刻的心情说不上是失望,但他惊讶地发现,太子知道自己做的事有违良心,但并非是在认错,太子只是在害怕而已,害怕他们会因此对他失望,害怕他们因此疏远他,他在害怕失去。
温舒不觉红了眼眶,他忙背过身去。李策明慌了神,他试探着又要去拉温舒的袍袖,温舒却突然走到柜子边,翻了一会儿,竟翻出一根木尺来。
李策明看他端着木尺走近,不由得怔住了,他强笑道:“云卿,你……”
温舒正色道:“臣卑贱之身,得先帝恩遇,当侍东宫,经年赐臣少傅之衔,授臣训责之权。今太子殿下目无法纪,擅杀无辜,该当训责。责罚毕,臣会具表上奏陛下。”
李策明只当温舒平日温和,方才还在担心他的身体,不想这会子较起真来,比纪轲还狠三分。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说道:“我伤才好……”
“不会妨碍殿下贵体。”温舒不吃他这一套。
李策明眼见着躲不过去,只得乖乖伸出手掌,温舒毫不客气就是一下。“这是希望殿下记住,殿下身为储君,将来继承大统,是为天下君父,今日殿下可以为了权势牺牲无辜之人,将来殿下就会为了权势而负天下百姓!”
李策明倒吸一口凉气,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温舒起手又是“啪”地一下,“这是希望殿下记得为何而走到现在,不论走的路有多么黑暗,心中也该有一把火亮着,若完全堕入其中,那将万劫不复。”
手心的疼痛很明晰,温舒的话在李策明听来却有些茫茫然,他更加感到恐惧,为温舒所言感到恐惧,为不可知与不可控感到恐惧……他胡乱地说着:“本宫知道了……你先莫将此事告知老师……好么?”
温舒丢了木尺,抱着太子的双膝跪下,颤声道:“好。”他感到十分心痛与无力,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太子滑下座位扶住温舒,烛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们脸上,温舒轻声道:“也是因为此事,臣才发觉,殿下要集齐人命,去破传说中的无间狱么?”他是那样的平静,“六簪都还活着么……”
太子凄然一笑:“她们自然都要死。”
温舒苦笑道:“是臣愚钝了。殿下,收手罢,没有用的……”
李策明一怔:“为何?你知道什么吗?”
温舒垂首说道:“今日我收到师父的来信,她与我说了无间狱的事。无间狱并非梁国公所设,而是当年……”
李策明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同时,他从温舒的话里也想到了齐江月没有说过的那部分历史。
温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便说道:“殿下,梁国公改了无间狱的蛊虫,过去的方法毫无用处。”
李策明蹙眉探寻地看着温舒:“此事也是温轻云告诉你的?”
温舒只得道:“是。”
李策明冷笑道:“温轻云知道这些,想来她当年也与无间狱脱不清干系。她与高煜相识,甚至让齐江月与他见面,为何独不让你知道?”
温舒几不可闻地说道:“或许因为臣的父母死于无间狱,师父说高煜是故人,想来也是与臣一样……她不想在臣面前提起与无间狱相关的事。”
李策明呆呆地看着他:“你的父母是谁?”
温舒低声道:“不过是军中的小人物,无名无姓的不值得殿下知道。师父说,当年无间狱的试验害死了很多人。”
他们都安静下来,灯光虚浮地笼罩在他们身上,李策明抬起眼睛,陷入了眼前的一片黑暗,他还能隐隐看见黑暗中房内的摆设,像石碑一般沉重地躺着,他眼中不觉滴下泪来,“我早做了准备,三千羽林于我而言并不重要……但我想要救你……我想要救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