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53、民贵 他看着

　　他看着火逐渐熄灭，只剩下灰堆里时不时被风吹过而重燃的一点火星，直到整个火堆都灭了，才坐到了桌边。

　　“给我舀些茶吧。”他有些烦闷，想喝些茶来舒缓。

　　“是。”万清枝听到他的命令也不在窗边继续停留，过来便跪坐桌边给他舀茶。

　　只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这个仆役完全不会舀茶。

　　他本就不指望一个偏远山野的县里的仆役会宫中那一套繁复的茶礼了，难道来客店做仆役连最基本舀茶先放什么都不知道吗？

　　茶本就是煮好的，但是还有几种料要等到上桌才放，不然会很快化在茶中影响口感，于是他沉默地看着万清枝可以说是手忙脚乱地摆了茶具，摆得漏洞百出后，直接往茶具里先舀了茶，再往茶上铺了料。

　　他看着浮在茶上沉不下去的茶料，忍无可忍终于动手从万清枝手里夺过了茶具。

　　“我教你怎么舀茶。”

　　他取过一只茶具，先添了料，“第一步，先取茶料，用茶匙将茶料拨出，尽量低缓，防止茶料四散，第二步，覆茶过料，散香留韵，然后将第一碗整个倒掉，你看这一套茶具里那个最大的皿，就倒在那里面，第三步才是舀茶入碗，贴壁低酌防止溅起，第四步……”

　　他忍无可忍直接端起自己倒的茶仰头带着饮酒的气势豪迈饮下。

　　其实第四步是验毒，必须要万清枝亲自取一匙先饮，以试毒试温。但是他不敢告诉万清枝，不然他可不确定这个人会不会直接端起来一口喝掉一半，别的仆役他都不会有这种担忧，但是万清枝……这可像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喝完以后，他放下茶碗，一本正经地问万清枝，“你做了多久的客舍仆役?”连怎么舀茶都不会，别的客人难道没有任何怨言吗？

　　“回殿下，也就这几天才开始做。”万清枝刚才还在思考那饮酒般豪迈恣意的模样难道也是皇室饮茶的礼仪之一吗？此刻就对上了太子殿下对他的本领的质疑，不过他倒也没有含糊其辞地为自己的怪异找什么理由，直截了当地就告诉了太子殿下原因。

　　“新来的?所以客舍主人就让你一个新来的来接应我们吗？”他就算做了万全的准备，告诉自己初次出宫来此偏远处不比宫内，不能再娇生惯养地要那些繁复礼仪，也不该对县中客舍过于苛刻处处不满，但也还是被一件又一件的事震惊。

　　“是啊，可能是因为我和客舍主人有些交情吧。”万清枝十分随性地回答他。他才终于发现这个人是从骨子里不怕他，不怕他的身份尊贵，也不怕他的位高权重，这个人把他当个普普通通的住客，他侍奉着侍奉着就像跟刚熟络的朋友一样聊起来了。

　　“客舍主人和你交情深厚，送你过来我面前混个眼熟，是等着你受我器重一飞冲天吧，但是你，你把这些最基本的知识倒是也学一些啊，这么完全不知所措地就过来侍奉，她怕不是把你往火里推呢。”他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也只能谴责起了客舍主人考虑不周。

　　“其实她有教过我的，殿下你一教，我就想起这些礼节我都有些记忆的，就是当时她教我的时候，我听闻太子殿下要亲自来镇匪，十分激动难以平静，所以没听进去几个字而已。”万清枝依然带着他那几乎像是与生俱来的淡然微笑，眉眼盈盈气质端雅不减，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在说多么气人的话。

　　他却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顿了许久才缓缓化作一声长叹，而后许久不再说话，一直不断地给自己舀茶，饮茶，不必计较，不要多事，若非必要不用多添事端。好几碗之后他似乎才终于说服自己，给万清枝也舀了一碗，递了过去。

　　“你也喝点吧。”

　　“太子殿下如此谦逊，如此温文尔雅，虽然地位崇高还亲自为我舀茶，屡屡打破我对高位者的偏见，有着这般高尚品性的人，无论如何日后都能做出一番事业吧，受殿下赐茶的我可真是荣幸之至啊。”他虽然嘴上这么恭顺地说着，动作却自然而然接过不漏一丝胆怯和惊慌。

　　“你是殷定人吗？”他决定岔开话题，问些有用的，能够协助他抓住山匪的问题。

　　“是的，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那关于那个烧杀抢掠的山匪，你知道多少?”

　　万清枝听到此话，似乎若有所思，但是他等了一会儿，以为万清枝开口后能说出什么有用情报，谁知最后说出的却是，“我想他应该清楚，杀人是要偿命的，以前无论做什么，怎么百般胡闹，他都没有牵扯到人命上，这一次做出此行，甚至引来了朝廷的关注，想必也该想到自己的下场，只是这么看来，他还是对不起他的父母。”

　　“哪一个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变成了山匪能对得起父母呢？”既然从他这里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他就干脆放下茶碗，把万清枝打发出去了。

　　后来他召来了客舍主人，那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精练的女子，发髻繁而不乱，配饰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摇坠而不互相碰撞，同时又与衣裳流淌的花纹互相呼应。

　　“我先问问你，我让你隐藏消息，你做得怎么样了？”他收起了和仆役闲聊时的随和模样，带上了一番严厉与沉厚，他们此次不能暴露剿除山匪的目的，不然可能会给负责捉拿的修士们徒增麻烦。

　　那女子果真办事条理通畅，步步紧扣，她回答道，

　　“回殿下，我放布告出去说客舍不再接客是因为要修缮，遣散了大部分要住客舍的行人。然后对于极少数周围和客舍经营有关的人，像是给客舍送菜送肉的，没办法彻底隐瞒掉有人会入住的消息，就告诉他们有个比较富裕的商人过来做生意，因为以前一直居住在京城，所以对客舍要求苛刻，花大钱包下了整个客舍。之前不是没有过这种事情，我这么一说他们也就理解了，不会再追问什么的。”这么看办得确实妥当。

　　他让客舍主人这么做主要是担心山匪打听出消息，然后躲藏起来，耗到他们走了再继续出来作恶。毕竟如果山匪是一群人的话，在山上安营扎寨，就算想跑也得收拾一段时间，跑不了多快，但是殷定侯告诉他们，山匪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话想藏就容易多了。

　　“很好，我们必须要做到不能泄露出任何消息，完全杜绝他逃掉的可能。”他点了点头，表示赏识。

　　“回殿下，我们一定会做到守口如瓶，坚决不给那山匪逃掉的机会。”女子俯身郑重叩首而拜。

　　他看着客舍主人如此坚决，处理起消息来还算妥当，就没再追问什么，他想问问其他的事情，关于这个山匪，他为何而来，又是为什么这么做。

　　“你经营这客舍多久了？”他开口发问到。

　　女子跪在他面前，敬畏地开口，“回殿下，有十余年了。”

　　“嗯，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向来消息灵通，来来往往的路人和其他互相帮助的商贩应该经常聊一些日常琐事吧，那么这个嚣张跋扈的山匪，他为非作歹多久了?”

　　“回殿下，也有两三年了。”

　　“他一般做什么恶行?”

　　“他……他一般盗窃财物。”

　　“有害过人吗？比如为了谋财而害命。”

　　“之前从未有过，他就只是劫财而已，但是不久前，他杀了几个人，是……殷定侯的家仆，就是之前替殷定侯把常年无人定居的房屋收回的那群人的队首，他们死了之后，殷定侯换了几个队首。”

　　我想我看见新的队首了，刚才在窗外，他们弄出了很大的动静。他回忆起了刚才的一幕，但是现在的注意还不能被他们转移，毕竟处理山匪才是重中之重。

　　“两三年，看来这两三年确实让你们深受其害啊，殷定侯告诉我们，他一直在想办法处理这个山匪，奈何此人行踪诡谲，又武功高强，很难被轻易抓住，这次我们来，带了一批相当有实力的人，甚至还从御道盟也借了些人过来，势必要将他斩草除根，绝对不留后患。”

　　客舍主人只是听着，把头深深叩在地上，她没有说话。他觉得可能是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深受其害，所以想起了自己之前怎么被山匪害得风雨飘摇。

　　“好了，你先下去吧，待会儿殷定侯会过来，我要跟他说些话。”

　　客舍主人听到此话，又深深行了一个礼之后，起身退了出去，但是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她却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犹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你想说什么，慢慢说吧，殷定侯来之前，我都会听着的。”他看到了客舍主人的犹豫，开口了。

　　“殿下，你是尊贵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看我们就像看路边的野草，我们也自知自己的命低微不值钱。但是如今，你说你为了我们这些微民不如草芥的命着想，我们之前连梦都不敢做如此狂妄的梦，但是现在这一切居然真的……是真的。”她看上去有些茫然，虽然在和太子说话，头却侧过去，将眼神落在远处墙角，不知在看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看。

　　“本就该如此，之前便有圣人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回答。

　　“本就该如此?本就该如此吗？”她看上去喃喃地，似乎有些失神，全然没了刚才刚进来的那股子精练，似乎一下子沉到了回忆里，连语气都带着一点苦楚，“我没读过多少书，没文化去背圣人说过什么，开了一家客舍，都是凭着自己一股不服气在做生意。

　　但是做生意这么多年了，也知道有些人是没法违背的，他是我们这片殷定县的主人，他完全可以由着他想的来制定规矩，这是他们家祖宗给他谋来的，但是……我们呢？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我们出生在侯爵封地，到底是福是祸?

　　殿下，我们今天才知道，殿下，你和殷定侯……”

　　她突然不说话了，因为楼下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杂乱的脚步里带着碎冰声的碰撞脆响，那是衣服上不同的金银玉翠相互敲打的声音，于是她安安静静地掩上了门，从另一侧下了楼。

　　只一会儿，殷定侯推开门，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