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52、火光 “你的

　　“你的意思是，你把给太子殿下的屋子，安排到了贴近街边的地方?”将军看上去不满里又带着深深的震撼，他与将军相识已久，知道这种冰冷又饱含质疑的语气中带着的是浓烈但又不好当场发作的愠怒，如果是他的话，他能读懂将军的意思，会直接深表歉意，然后换一间屋子。

　　但是万清枝明显没听出将军的话里有话，他以为将军这句话是在问他这样安排有何深意，反而十分认真地向将军解释他为什么要给太子安排这么一间屋子。

　　“回将军，我之所以为太子殿下安排这间屋子，是想到太子殿下常年居于深宫之中，面对着同样的景色，难免会觉得烦闷无趣，此屋是我们这个县里最好的赏景之处，窗外是此县最大的街，街边有酒楼，茶坊，肉铺，路上更是众生百态，可以看到摆摊的小贩，叫卖的店家，过路的行人，骑马的官吏，一番热闹万家气，肯定能打动太子殿下。哦对了，再过两天街边的花就该开了，到时候飘香十里，站在这里更是色香俱现，能把一番美景尽收眼底。”万清枝依然笑眯眯的，带着一种温雅气度，整个人不慌不忙，一边躬身行礼，一边缓缓道来。

　　只是将军就没有他那么波澜不惊了，他语气冷硬，一字一顿地狠狠批评了这种安排:“你可知将要入住此屋的是太子殿下，未来的皇帝，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安危是关乎国运的大事，每一个安排都要细致入微的慎重，如此重要的大事，你就这么轻率地做了决定吗？街边视野这么开阔，你知不知道有多适合埋伏刺客，街上又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一切对太子殿下阴谋不轨的人都可能潜藏其中而完全不被发现，这间屋子甚至开的是大窗，你们怎么不把整个墙都拆了，叫站在郊野里的人都对屋内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么草率的决定，你们真的是一拍脑袋就想出来了?”

　　“回将军，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毕竟如此尊贵的殿下莅临此处，我们也是第一次迎接，出现如此多的纰漏，还望海涵。”万清枝依然看不到一丝惊慌，带着他几乎从不消失的温雅微笑，井井有条地回复将军。

　　他就说一身书卷气的人不该来做生意的，凡事皆想到风花雪月，面对最尊贵的人要如何接应，那就给他最好的风花雪月。

　　“换一间屋子，趁着殿下还未入住，现在就换。”将军沉沉地命令道。

　　“回将军，换不了了。”

　　“为什么换不了了，你们客舍还住着其他人?我不是提前下了令，叫你们逐渐停止他人入住吗？我们此番是奉旨来除匪，对待殿下安危慎之又慎，要求你们客舍一律清空，不得有外人入住，有什么损失我们又不是不会补偿，你们就非得赚那点钱?”

　　“回将军，并非如此，殿下莅临，我等荣幸万分，只是想着既然是来自京城的尊贵殿下，我们原本的客舍恐怕过于破旧，难以承担迎接殿下入住的大任，于是客舍主人就决定要进行修缮，把整个客舍拆了个七七八八，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殷定候今年制定的税额比起往年翻了好几番，客舍主人留下的税款不足以交税，就不得不从修缮经费里抽钱过去抵税，就这样原定的修缮时间就不断拉长，而殿下一行人又来得太快，最后客舍基本全拆了又没钱重新修缮，只能将殿下引到这唯一一间还没来得及拆的屋中了。”

　　将军倒抽一口凉气，气得脸都憋得通红，万清枝倒是依然闲适，虽然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却不见一点惊慌失措。

　　他看着将军一副快要气晕过去的模样笑了起来，将军在朝廷也是比较矜持沉稳的一个人，现在被一个仆役气得仁义礼智都快要丢光了。笑着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算是知道客舍主人为什么派这个书生模样的人过来撑场子了，就是脸皮够厚，不怕挨骂。

　　“殿下，这下怎么办？我们这会儿启程去殷定侯家中住吗？”将军缓了半天才从这群办事不利的下属弄的烂摊子中缓过了气，是啊，再发脾气又怎么样，事情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先想办法解决才是重中之重。

　　“不必了，就在这里吧。”虽然一住进来就遇到麻烦，但是他却依然回绝了将军的建议。“我已经跟殷定侯说过我不去他那里住了，他估计也没准备什么，现在突然过去实在有失礼节，出尔反尔还影响他对我的看法，而且叫别人传出去，还以为我多么娇生惯养，连这里最好的客舍都住不了。”

　　“好，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多加注意周边安防吧。”将军最后还是无奈地选择了妥协。

　　他在那里住的第一晚，还算安定，只是到了第二日开始坐镇指挥剿匪的时候，却突然出了一点情况。

　　当时他起得很早，虽然已经离开宫中，但是还是保持着宫中的作息，这会儿一般来说就是早朝的时间，他照常起来，看着窗外微亮的天色，站在窗边开了条缝透气，微凉的晨风缓缓吹入，底下街上朦胧的清晨中，已经陆续有早起的人开始步履匆匆地向前走去。他的父亲对他管教严格，从小就让他早起早睡习惯上早朝的时间，免得等他继位后因为懒惰成性而耽误早朝，他向来是照做的，父亲要求他的每一条规矩，他都一言一行地执行。

　　很快一群行为怪异的人走入他的视野，把他从愣神之中拉了出来。那群人手持斧头，长钉和火把，一言不发，神色怪异地走到一户禁闭的房门口，突然持斧开始猛劈。

　　巨大的木头碎裂声在毫无声响的清晨格外清晰，把隔了一条街的他都震得耳朵生痛，他们却手上力度丝毫不减，一斧头一斧头地劈着，明明已经把锁彻底劈开了也没有停，反而继续对着门还未受损的其他地方狠劈，直到地上铺满了一地木屑，而整个门都被劈烂才停手，然后他们便直接走了进去。

　　他看着这群人这么粗暴地破门而入，是强盗吗？可是真的是强盗的话，那些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为什么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他们劈了这么长时间，路过的人最多也就是侧头看上两眼就走了，连停都不会停一下。

　　可如果他们就是这家屋主人丢了钥匙，找来开锁的人，又为什么要把整个门都劈烂呢？他站在那里有些不解地望着那屋，身后门被轻轻推开，他回过头，看到万清枝正端着早茶走了进来。

　　“殿下起得可真早啊，是习惯如此呢，”他依然带着一种平和的微笑，柳叶般的眼睛微弯，甚至让人觉得他这幅笑颜是天生的，何时何地都会带着，而非为了恭维太子而带的笑，“还是说太子殿下，是被外面的声响吵醒的？”他把早茶置于桌上，非常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太子身边。

　　“刚好你来了，过来看看，外面这是在做什么？”他看着万清枝也过来站在窗边，随手把他召到了身边，指了指那一地的木屑，透过门能看到里屋黑漆漆一片，里面数个火把正像鬼火一样隐隐约约地窜动。

　　“他们是盗吗？”他开口问道。

　　“回殿下，他们是官。”万清枝开口了，他此时站在窗前背对着屋内的灯火，面容沉于阴影，有些模糊不清，脸上那盈盈的笑意似乎突然消失了，整个人看上去带着冷漠和一丝狠厉。

　　不过那时的他并没有过多关心这一丝细微的异常，他被万清枝的话吸引了。

　　“官?他们是官?既然是官，为什么要私闯民宅?”

　　“回殿下，这是殷定侯定下的规矩，凡是超过三年无人居住的民宅，他将一律收回，成为他的屋宅，估计殷定侯以为这间屋子的主人三年未归了，现在便派这些人过来收回他的屋宅，等会儿，就该把屋主人的东西全都扔出来，堆在门口一把火全烧了吧。”

　　万清枝没有说错，那些在里屋像鬼火一样窜来窜去的持着火把的人，很快就抱着一堆衣物，床褥，帘子走了出来，把这些布料全都抛在了门口，然后把手里火把递给其他人，又一次走进去，这次他们熙熙攘攘地抬出来柜子，桌子，全都扔在了布料上面。

　　很快屋内就搬空了，屋主人所有的东西都被堆在门口，领头的一股热油倒下，直接抓起手下的一个火把扔了进去，刹那间一股火焰扑了出来，猛烈燃起的火光甚至把周围都照亮了一大片，而后他们甚至不等火灭，招了招手一众人便全部离开了 ，只留下过路人看着越烧越烈的冲天火光，叹了一口气，往远处绕开了继续走。

　　他看着火光逐渐舔舐那一堆衣物和家当，心头突然十分凝重。

　　“这件事，屋主人知道吗？”他皱着眉头问万清枝，他始终觉得这规矩不对，但是这里是殷定侯的封地，他完全可以自定规矩。

　　“应该知道吧，这规矩殷定侯已经立下挺久了，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无论是远走他乡做生意还是读书，都是舟车劳顿，来来往往都要数月，难不成还能隔段日子就为了屋子不被收走专门辗转数月回来一趟？长此以往，无论手头在做什么事都会受影响吧，而且，就算真的这样也没什么意义，殷定侯也只是嘴上说说三年无人便收房，但是他又不会真的一天一天去记这县里谁离开满了三年，他就是打听着这县里谁挺长时间没有来了，就收了谁的房子，根本不会真的等到满了三年，就像他们现在正在烧的这一家，我记得，也就走了两年多些吧。”

　　万清枝说着说着，随性地将手支在窗沿上，出神地望着那屋外火光，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非常无礼地把太子挤到了窗边。但是他也没跟万清枝计较，悄无声息地往边上挪了几步，同样盯着那火光发愣。

　　他们两个就那么不动声响地盯着那团火越烧越烈，甚至有了要往其他地方蔓延的趋势，火星子随着风和浓烟被卷到了天上去，如果落到了什么干草或者衣服上，就会形成一团新火，甚至周围住着的百姓都有了担忧，随着天越来越亮，开始有周围商铺的人拿着水桶守着火堆，防止火开始蔓延。

　　而最初放火的那群人，依然不见踪影，火灾和屋主人的意愿一样，对他们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