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54、识人 他看着

　　他看着殷定侯满脸笑意地拥了上来，厚料细织的丝绸袍子，细细绣上瑰丽流彩的云气衬祥瑞鸟兽花纹，光彩流离的亮色衣服裹在肥胖的身子上，衬托得殷定侯那本来浑圆白皙的脸都有些发黄。

　　“哎呀，这客舍真是破得难以置信，让殿下千里迢迢过来为民除害，还要住这种地方，真是委屈殿下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破得木板间都没法做到严丝合缝，还时不时漏出来一些缝隙透着几丝丝风的墙，又看了一眼太子身后那常年累月睡过人，就算换了新的毯子也掩盖不了陈旧的，中间已经被压弯的床，故作惊讶地叹了一口气，便走近他然后俯下了身感慨。

　　“殿下如此用心良苦，臣等感激涕零，定全力相助，与朝廷修士们协力除匪。若是殿下需要臣做些什么，只管派人过来叫我，我必定万死不辞，以效犬马之劳。”殷定侯的声音又变得凄切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给人一种说不出口的难过与心酸。

　　但是他开了口，问的却不是山匪，他提起另一件事，“今日天色未亮时，我突然听到几声巨响，震醒之后起身外看，只见几个高大壮士持斧劈门，随后闯入一无人屋宅，将里面东西尽数搬出后一把火焚毁殆尽，甚至在火彻底熄灭之前便扬长而去，我问了此地熟人，说那些人是你的官吏，此事，可否属实?”

　　他看见殷定侯听到此话身子一震，立刻露出了无比惊恐的表情，颤抖着深深跪下开始不住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大声自责，“是臣考虑不周，臣罪该万死，殿下入住客舍，臣居然忘记了叮嘱属下，让他们绝不能在客舍周围制造巨响，今天惊扰了殿下清梦，是臣严重失职，臣回去立马告知下属，请殿下放心，从今往后绝不会再有响动惊扰殿下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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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到此话先是愣了一下，话说得倒是全面，可是他想问的是这个吗？殷定侯为什么理解偏到了这个地方?他想问的不是……

　　他又一次开口，这一次，他放下了自己的委婉含蓄，直截了当地开口，“能不能给我说说，你的官吏为什么会闯入他人屋宅，并且打砸烧毁里面的东西？”我这样，应该说得够明白了吧。

　　但是他依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殿下，我们只是一个偏远县，这里的人都是没见过多少世面的粗鄙之人，作风也是最粗野的模样，直截了当，确实是有不少问题，但是我们没有受过京城礼节修养的教诲，也很难去做出改变，如今经由殿下这么一提点，臣这蠢笨性子也豁然开朗，对于之前所作所为惭愧不已，是啊，这么做太过野蛮粗鄙，有失身份，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如此高瞻远瞩，臣佩服万分！”说完继续深深叩首，这次甚至不再抬起身，就那么一直用脸贴着冰冷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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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俯身看着殷定侯的背又顿了顿，却没对殷定侯的殷勤有什么表态，也不再说什么了。

　　因为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个人并不是没听懂他的意思，而是纯粹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个人不像他自谦说得那么蠢，反之，这个人聪明得很。

　　第一次，他问殷定侯为什么私闯民宅，这个人看似关心殿下，殷切又体贴，实则悄悄转移问题，只承认巨响扰人清梦，不解释为何放任自家官吏砍门弄出巨响，偷天换日，妄图用对他的关心蒙混过关。

　　于是他又问了第二次，丝毫没有拐弯抹角，而殷定侯看似直面接下了问题，实际上又是一次偷天换日，把他想问的“为什么允许私闯民宅打砸烧毁”偷偷换成了“为什么私闯民宅后要打砸烧毁”然后一番民本愚昧的搪塞解释。

　　这个人太聪明了，绝不正面接手他抛出来的问题，用一种迂回的态度让所有对他的质疑都像一把刺向冰块的尖刀一样滑开。这种圆滑让他觉得非常憋屈，仿佛自己才是被拿捏的那一个，你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得到这个人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回答，但是在礼节和口头上又完全不得罪他，所有的避重就轻都只在字里行间，让他想生气都不好找理由。

　　毕竟殷定侯从刚才走进来跪下就再也没起来过，头都不知道磕了多少个，礼仪得当没有一丝一毫的僭越，又是一副恭顺谦卑的臣子模样，语气更是时而低沉悲切时而为民生多艰哀恸，稍微迷糊一点的人，刚才那两段搪塞就被绕进去了，真以为他聪明多智，能对答如流。

　　可是仔细一看，又觉得隐隐约约透露着诡异，如果你真的哀民生多艰为匪盗乱世而悲恸，那么砸人屋宅后屋主人民生多艰为何无法引起你的悲恸？

　　既然你真的恭顺谦卑随叫随到，那我两次问话你两次装疯卖傻，避重就轻，虽然嘴上一遍一遍说着自己愚笨，实际上一直在找理由绕开我最核心的质问，用愚笨没读懂我的话来为你足够聪明打算瞒天过海做掩护。

　　想通了这一点后，他突然觉得非常地难以忍受。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窒息，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死死压在他的喉咙上，连心的跳动都变得沉重。他在宫中宫规严格，一举一动都受到严格约束，稍有出错就是一番严厉批评时他没觉得窒息，只恨自己的恍惚大意；他读着晦涩难懂的典籍枯燥乏味还需句句谨记，若是出了错被罚抄百遍手都红肿颤抖时没觉得窒息，只恨自己的学艺不精，而此时此刻，面对着一个恭恭敬敬跪在自己面前的“老臣”，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的和善，用来遮挡背后更深的对峙；有些人的忠诚，用来掩饰背后更深的忤逆，他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这个殷定侯，他的一切悲悯哀恸，都是吃准了他太子就喜欢这样的人，那么你喜欢什么人，我就扮成什么人，你喜欢阿谀奉承那我便抬头颂圣望，你喜欢为民请命那我就俯首见苍生。

　　这种人给了他一种错觉，那就是朝廷里真的都是他喜欢的那种人，悲悯忠诚，谋国而殉身，甚至他们伪装出的忠诚给了他一种他能彻彻底底掌握这些人的一切的错觉。

　　他们就像清澈见底的水面下一条漂浮不动的鱼，永远给你能抓到的幻觉。但是他现在到了真的触及了他们的利益的时候，就像伸手去抓鱼的时候，那鱼却滑到极难抓住，像沙子一样抓得越紧溜走得越快。

　　原来一直以来的忠诚和蔼都是表面功夫，一旦动了他们真正的利益，这些人会立刻站在他们的利益那一边，像一块坚钢。

　　而此时，殷定侯见他不说话，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就在这看他的一瞬间又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在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的情况下，立刻谢罪然后补上几句，

　　“是臣嘴笨，说话不中听，惹怒殿下，但是臣必定会非常看重殿下提点，此事臣一定会改正，请殿下宽宏大度，再给臣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而且，臣也明白当初将殿下置于此等鄙陋之所是身为臣子的大罪，于是臣斗胆请殿下莅临寒舍，虽不如宫殿恢宏，也好过墙间漏风，求殿下给臣赎罪的机会，也算是谅了臣这不忠之罪吧。”

　　又是这样，这个殷定侯真的聪明到让他有些反感，跟这个人说话简直是话里有话，虽然嘴上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失误让他住了客舍，实际上这里是他的封地，就那么几间客舍，他殷定侯应该比从京城来的自己要了解得多，之前不觉得不忠，自己住在客舍发现了他言行不一的端倪之后立刻发现让他住客舍不忠。甚至请他去府上还没等他答应就说这样能宽恕他的不忠之罪，暗暗含着那强迫他一定要去，不去就是不够大度之意。

　　但是他基本已经了解了这个殷定侯，他这幅殷勤模样估计又是想要隐藏一些什么东西，不过他这幅想让我来除山匪又藏着掖着些什么的模样反倒让我好奇:如果我继续留在这客舍，会看到怎样的一幅场景呢？

　　于是他开口回绝，“我已经住得习惯，不想再换了，而且现在应该尽可能低调，直到除掉那个山匪为止，太过随意反倒会让那暗处的山匪意识到些什么，你也早些回去吧。”

　　留我独自一人在这里看看，你到底想要隐瞒些什么呢？

　　殷定侯又一次没能请动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便退了出去。

　　他起身看着窗外，一直等到看见殷定侯的身影下了楼走进马车，一路远去之后，才遮住了窗子。屋内立刻暗了下来，他回到了屋子中间坐了下来，点上了一盏有些昏暗的油灯。

　　“你们来了?怎么样，我让你们做的事可有下落?”他开了口，问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屋角落的黑影。

　　早在殷定侯在朝堂之上诉苦，父皇决定将此事全权交由他处理之后，他就开始布局准备收拾那个山匪了。

　　殷定侯说这个山匪武功高强，那么他首先便想到:他的武功高强是从哪里修习的呢？虽然民间也有不少帮派各自身怀绝技，但是若是在那些帮派中能够将本事练到足以被称之为高强的话，基本上不太可能名不见经传，想要保持低调都很困难。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来自御道盟。

　　御道盟每年招收众多弟子，天赋卓绝的弟子常常一抓一大把，或许就得是那种地方，才会对一个武功高强的人的离开毫不在意，以至于他能在这里做山匪劫掠。

　　所以他在离开京城之前，就派人去请御道盟的修士们前来相助，御道盟的修士们会直接到殷定县去，隐姓埋名先悄悄布下术阵，排查所有进出行人，暗中盯紧那些行踪可疑之人，防止山匪逃离，而且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启程甚至出宫之前，极其难以打草惊蛇。

　　而现在，那些御道盟修士给他带回了消息。

　　“回殿下，我们在周围布下术阵，用来追踪山匪踪迹，你来之前，并未有任何行踪可疑的人离开殷定县，反倒是我们发现一些踪迹，山中曾布下过一些术阵，那是我们御道盟十分常用的阵法，那个山匪，以前估计是御道盟中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