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灯映月》远尽千帆

41、刺客

　　而所谓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概就是说她刚看着温丞相穿过巷子走远了，就看见远处一个身影在快速靠近。

　　由于她长年累月需要溜出去，所以对那个身影非常熟悉，已经熟悉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见一个轮廓，还看不清脸，她都能从体态和走姿中认出来是谁——她爹，执金吾，亲自来找她了，她两头骗的谎言暴露了。

　　不能坐以待毙，要赶紧离开!

　　她随即决定穿过主路，从另一边的巷子里往靠城外的方向走去，免得再和温丞相在其他路碰上了。

　　说走就走，她像一只灵巧的鸟儿一样朝主路对面冲去，只听见身后侍卫两声惊呼，“姑娘!张大人说……”

　　两侍卫不能够擅自离岗，在完成自己的本职任务和完成张大人的要求当中，无奈地选择了站在原地值守。

　　至于他们两个后面喊了什么，她已经钻进主路对面的巷子里，听不清了。

　　很好，很好，这下自由了，她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回忆刚才那无比惊险的时刻，她差点就让爹逮了个正着，不过还好她身手矫健，逃过一劫。

　　就是一边在一片漆黑的巷子里穿行，一边回想起温成江的脸，不由得有些心有余悸，那个人年轻时就足够严肃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直接将严厉和不好相处刻在他脸上。

　　眉头总是不自觉地紧皱着，眼神哪怕平常看人也非常冰冷不显友善，抿一下嘴就更是显现出长期这么不满而积累出的皱纹来。

　　真的，她就是来凑个热闹，她这么多年一直只听过陛下的名声，没见过他本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让她有可能一睹圣上尊容。

　　只是谁承想陛下是见着了，怎么还碰见了温丞相，碰见也就算了，她站那么远，还让他给看见了。

　　别再让她碰见温丞相了，她心怀敬畏地嘀咕着，以后有他的地方，她一定绕着走。

　　她正这么想着，就要穿出巷子走上新的街道的刹那，一道黑影贴着墙从侧面疾冲过来，等她意识到他们马上就要撞在一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幸好对方比她更早发现这一点，就在他迈出下一步的刹那，向后探手紧紧抓住侧面的一根柱子，把自己狠狠往后一拽，才算是堪堪没撞在一起。

　　“吓死我了，还好我身手敏捷。”

　　“吓死我了，今天怎么老是撞上人啊！”

　　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都不满地嘟囔一句。

　　没想到对面听到她的声音，居然惊讶地抬起了头，“陈姑娘?”

　　这个声音甚是耳熟，这个模样她也曾见过的，是上一次在药铺遇见的那个人，温丞相的儿子，她后来向父亲打听过，名字叫做，“温……居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有急事，我赶着去上课。”温居明看上去风尘仆仆，像是刚从远方舟车劳顿地赶过来，而他脸上带着非常浓的焦急和紧张，“对了对了，陈姑娘你刚从那边过来，可曾看见我爹了?”

　　“当然了，陛下车队半路停在桥前，丞相便下车穿过了一条桥边的小路往对面去了。”

　　陈明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远回来一来就问自己父亲的情况，难道父子情深至此吗？

　　陈明昔的揣测温居明是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坏了。

　　他立刻明白他爹要去哪里，那座大桥距离学堂不过两三条街，而从桥边小路穿过去就是去学堂最短的路，他几乎赶不过去了。

　　除非……

　　“那陈姑娘那边的道路现在好走吗？我得赶紧过去了。”

　　“额，这会儿主路都被封锁了，我也是好不容易遇到一位熟悉的大人才把我带过来，你现在想过去估计是难上加难了。”

　　“没事，封路就封路吧，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温居明知道现在要赶上只有一个办法——登墙穿顶。

　　“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

　　陈明昔刚想发问，就看见温居明跑开了些，站在离她很远处的两间房屋形成的小巷前，扶了扶腰间的配剑，然后猛地斜冲向其中一间屋子的墙，在踏上墙面的刹那反蹬跳上另一面墙，就这么一来一去，转眼间跳上了屋顶。

　　他站在屋顶上，转过来朝远处路上呆愣地看着他的陈明昔轻轻一笑，转身跳上了另一个屋顶，就这样渐行渐远。

　　这就是他的办法。

　　只留下陈明昔呆呆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她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嚣张了，偷溜出家，编造理由，还两头撒谎，没想到温居明，他还能更胜一筹。

　　温居明好久没跳过屋顶了，平时云宗主叫他一定要足够收敛，不要招摇过市，他也没那么多机会像今天一样在屋顶间穿行，至于今天实在是情况特殊，他手稳稳扶住腰间的剑，生怕自己走得太快把剑落下。

　　天终于是蒙蒙亮了，他也能看得清楚各个屋顶的轮廓了，屋顶比刚才好走得多，而且不像是底下主路的戒严，屋顶上此时如此安静，高低错落的房屋渡上了一层青蓝色的边，他狠狠往前一冲一跳，横跨了一排房屋。

　　腾空的那一小会儿他甚至有时间向下看一眼，他赶得十分迅速，皇帝的车队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重新起步，底下侍卫长模样的人正骑着马在和陛下马车后方的什么人交谈着。

　　随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收力，让自己轻巧地落在屋顶上，除了脚下细微的咔哒一响，没有引起其他任何动静。

　　终于快要赶上了，他弯下腰扶着膝狠狠喘着粗气，实在是跑得太快了，他很少这么快地赶这么远的路。

　　缓了一小会儿他抬头朝着学堂的方向望去，站在高处视野非常开阔，他看见父亲正带着一些人穿过第二条街，还来得及，只要他接着以这样的步伐赶路，就能超过父亲提前进入学堂，好，接着赶。

　　这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听见不知何处传来一句非常小声又无比清晰的命令，“有刺客!拿下他!”

　　他心中一凛——刺客!哪里有刺客?刺客要刺杀谁？

　　算了不管这个了，无论是谁，他都不能让刺客得逞。

　　温居明左手握鞘右手执柄，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开始左右张望，打算拦住刺客的路，可现在的屋顶上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啊，刺客在哪里？

　　突然在身后呼啸而来的风声中，温居明感觉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脑后。

　　什么时候靠近的……他没来得及思索，就两眼一黑向前一扑，摔倒在屋顶上，蹭得瓦片哗啦啦地响。

　　脑中一片眩晕，眼前更是有迷雾一样的黑色涌现，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人极快地把他腰间的剑抽走，把他的双手交叠死死按在背后。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眼中的黑雾消散，终于能看清眼前了。

　　然后他就看到眼前数柄泛着寒光的利剑从不同方向刺来，最后都死死抵在他脖子上，他迷迷糊糊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不光是自己眼前，连背后都有人用剑尖指着他。

　　所以，他们说的要抓的刺客……是我?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到底怎么跟他们解释他只是路过，或者说该不该丢下他们的误解不管，直接想办法脱身去追父亲，可是他们这么多人，他又只有孤身一人，好像也打不过啊，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摆脱他们接着追的选择……

　　他脑中像是被面糊糊住了一样，想什么都有些吃力，当无数种思绪，无数种想法同时占据了他的思考，他花了半天得出来的唯一结果居然是——他这会儿肯定是来不及赶在他爹之前坐在学堂里了。

　　这样的话，他回家肯定要被大骂一顿了，估计这次的爹要比上一次更加生气呢，毕竟上一次出事后他可是三番五次地叮嘱过要他好好读书，他也是信誓旦旦保证过的，结果这一次突然检查，发现温居明还是“死性不改”……

　　哈哈哈，还能有比这更坏的结局吗？

　　温居明突然感到一阵沮丧袭来，他突然就想这么一直趴着，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想说，就这么和这一群人僵持着好了。

　　都是因为他们误会了他，才导致他回家去又要挨一顿骂了，他现在很憋屈，完全不想理他们，毕竟都是他们的错，才导致现在这种最糟糕的情况。

　　他很少发脾气，但是一发起脾气来就故意不搭理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

　　你们觉得我是刺客，那就这么觉得呗，我们在这里僵持，大不了我陪你们僵持一天咯，不然你们还能怎么样。

　　可突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道雄厚低沉的声音，“队长，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个刺客就地处死?”一个人突然开口发问。

　　等等!

　　你们要干嘛？

　　什么叫就地处死?

　　温居明被吓得一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连沮丧和不高兴都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要解释，他必须主动开口解释了，日子过得太舒服，他都差点忘了，被误解成刺客似乎是比上学逃课更严重的问题，他刚才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居然在为自己被当成刺客耽误了去学堂读书而生闷气。

　　这会儿不是生闷气的时候啊！这才是真正严重的事!

　　“各位大哥……各位大人，那个，我其实不是刺客，我只是路过而已，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温居明还打算等对面发问，“你只是路过，那你打算去哪里？”这种问题，然后他就能顺理成章地解释自己要去学堂，解释自己的爹正在去学堂的路上，他要加快速度赶在他的前面……

　　可是对面一片沉默，那么多人，高矮胖瘦，体态身形气质都不同，现在居然都保持同一种沉默，没有一个人发出动静，没有一个人顺着他的话发问。

　　那些人站在温居明周围把他死死包围，利剑抱着势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割开他喉咙的架势指着他，这么一大群人居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问他原本打算去哪里，他们完全不为他说的话所动，发自内心地认定他就是刺客。

　　情况比他想的还糟糕啊……

　　刚才他还在抱怨他们害他回家要挨骂，现在他趴在这里，听着他们轻描淡写地谈论他的死活，突然意识到，更糟糕的情况会不会是，他真的要以刺客的身份死在这里，连家也回不去了吧？

　　不能这样吧，你们问啊，你们倒是问我啊，我的身份，我的目的什么的，这些我都可以给你们解释的，你们现在一片沉默，谁也不说话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样，我心里发咻啊！

　　温居明冷汗浸透了后背，觉得自己手脚冰凉，呼吸急促。等了一小会儿，见根本没人跟他说话，他的思路全被打断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

　　“各位大人，我真的只是路过，你们看我前进的方向，我直接越过了陛下的车队，接下来也打算继续前进。你们看我其实是去上学的，刚才有人告诉我丞相半路下车去学堂检查，我这是追他去了，可是路被封锁了我过不去，一着急只能从屋顶走了，我真的不是来刺杀皇帝的。各位大人明鉴啊！”

　　“你要去追丞相……所以……你的目的其实是，刺杀丞相?”

　　终于有人发问了，但是问题一出，连温居明都愣住了。

　　什么叫我要刺杀丞相?

　　这怎么还越描越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