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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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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朕的确是这样想的。”
皇帝不紧不慢接上温成江惊讶地问句。
“可是……可是……陛下,一般河边是安防最薄弱的时候,两边视野过于开阔,侍卫队列被迫中断,加上现在周围百姓也陆陆续续起来干活,一会儿更是人多眼杂,保不准会有什么图谋不轨的人混在人群中靠近,所以在大桥前最好的做法就是快速通过,不应该停留,更不应该开车门的。”
温成江非常敏锐地意识到其中暗藏的危害,他想让陛下打消这么做的想法。
可是皇帝却轻轻笑了起来,“温丞相,有戒心和警惕当然是很好的,只不过你也不必如此慌张,毕竟现在大梁甚是安定,百姓生活和乐升平,谁会放着自己蒸蒸日上的未来不要,提着人头过来以身犯险呢?”
“可就算如此,最基本的安防也不应该这么松懈吧,这世道从来都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陛下您可是九五之尊,即使是遭遇一点点的劫难,对这个国家来说也是……”
“温丞相不必再劝了,你说的这些朕心里也清楚,但是朕相信朕的百姓,以身犯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是不会做的。”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就拉开了马车窗子,外面的侍卫长一看,立刻驱马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皇帝的窗前,同时低声地恭敬发问,“陛下可有什么事要向属下吩咐?”
“嗯,你现在就去通知整条队伍,待会儿到了大桥前,停下来等着,到时候丞相要下车,然后你从守卫里抽调出三五名精锐,护送丞相去学堂。”
侍卫长愣了愣,他也觉得半路开车门实在有些危险,可他刚要开口劝阻,皇帝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打断他,“朕相信朕的百姓,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按命令去做吧。”
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那再不照着做,就是他作为下属的失职了,于是他铿锵有力地应下来,“遵命。”
皇帝拉上窗子,听见外面马蹄哒哒快速前行的声音,不一会儿那急促的马蹄小跑声又从前方来快速向后面延伸过去,皇帝知道,此时他的命令已经下达到整只队伍。
陈明昔走出府后大大松了一口气,现在她可以想去哪去哪了。对了,她还不知道陛下的车队从哪条路经过呢,那就逐渐朝着主路去找吧。
她裹了裹自己的外衫,外面有些冷啊,感觉周围的雾气都是青蓝色的,早知道多穿一点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陛下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钻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这条巷子对她来说就像是家一样熟悉,她知道这巷子中的任何一条岔路最终都能到什么地方,而现在她在巷子里快速穿行。
天色比刚才要稍亮一些了,她很快就穿出了巷子,来到了一条街上,只不过面前这条街,似乎还是很冷清。她左右探看了一番,发现所见之处没有一个人影,甚至没有一丝有人起来干活的痕迹。
她记得这条街上有几个人特别勤快,起得非常早。比如向前走两步有一个卖饼的老人,经常这会儿就会背着家伙开始支摊做饼,今天怎么还没来,还是换地儿去卖了吗?
而且有个店家有一个跑腿的,也是起得非常早,他到了就会把店门打开,先收拾堂内,然后从很远的地方挑水过来,今天也是店门紧闭,不见一丝动静。
还有街尾的面馆,斜对面的粥铺,这些都是卖早点的,这会儿连门都不开不准备的话,再过会儿客人都要进来了。
真是奇怪了,要是一个人生病没来还说得过去,怎么一条街都不来?陈明昔有些纳闷,但是她发现陛下的车队没从这里过去,那就要换一条街看看,要是再纳闷下去就要错过了。
所以她快速收拾了思绪,穿街而过,开始找下一条可以横穿的巷子。
下一条街很窄,陛下的车队肯定过不去的,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因为她很快听到远处似乎有动静,而且不是一个人能造出来的动静,是很多匹马一起前进时发出的马蹄声,还有车轮吱呀碾过的声音,看来马上就能看见啦。
陈明昔高兴了起来,不枉费她大清早溜出来看热闹,她快速向响声发出的主路走去。
又横穿了好几条街,终于离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只需要最后穿过这一条巷子就可以去主路了,她钻进巷子里快速穿行,很快,一直在一片漆黑里摸索的她看见前方逐渐开始明亮起来,她就知道到巷子口了。
可就在她打算踏出巷子口的一刹那,两杆长枪突然从巷子两侧斜刺而出,狠狠交错挡在她的面前,发出“叮”地一声,她一下子没收住,撞在了枪杆上面。
“嘶……好疼。”她吃痛地往后退了几步,有些害怕地看着眼前斜十字交错的长枪,幸好枪尖是朝天的,只是想拦住从巷子里出来的人,要是枪尖朝着巷子里,她一定得被刺穿。
陈明昔有些冷汗直冒了,她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巷子口两侧的墙上紧紧贴着墙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就是来把守这个巷子口防止有人出来的。
而现在,她听见两边侍卫冷冽的声音,“请回吧,这条路这会儿被封锁了,闲杂人等切勿靠近。”
“我不是闲杂人等,”陈明昔有些不甘心,她都快要看见陛下的车队了,她都已经能清楚地听见陛下的车队向前走去的马蹄车轮声了,怎么能这会儿放弃呢?毕竟来都来了。
“我其实是执金吾陈洛的女儿,陈明昔,我……我是来找我爹的。”陈明昔才不是来找她爹的,或者说她现在最不想遇见的就是她爹了,她本就打算凑完热闹比她爹先一步回去,这样她爹也不知道她溜出来过。
但是现在若不搬出陈洛的名号,这些侍卫根本不让她过去啊!
可是侍卫居然完全不相信她的话,只是一味地重复着:“此时此段路完全封锁,为了陛下的安危,请不要过来看热闹,早些回去吧。”
陈明昔有些泄气,但是她实在不想扭头回去,便在这里和守卫僵持。
突然,远远地走来一个人,腰间佩着被允许自由走动的令牌,他正低着头一边沉思一边快速靠近这里,那身型,那面容,那身官袍让她看见了希望。她赶紧把上半个身子趴在两柄枪搭成的枪阵上,探出头去喊那个正急急地朝她所在的地方走过来的人,
“张大人!张大人!是我啊,我是陈洛的女儿,我叫陈明昔。”
陈明昔知道张大人和她不太熟,害怕他也不把自己的话当真,便趁着他还没走过去就接着喊,“大人刚刚还在亭子里和我父亲交谈,那时我就在池边不远处,我见过您的。”
张大人现在非常忙碌,他一边要管陛下车队走后很远处的卫队收兵,要拆去封路标示,从最远端开始解除封路禁忌,一边又要指示卫兵去告知那些藏在隐蔽处悄悄埋伏的术士和暗卫转移警惕的方向,现在恨不得把自己分成十个去同时做事。
他刚才远远就听见这个被侍卫拦在主路外的女孩在对他喊着,一开始只当做是闲杂人等想混进来找的借口,打算直接走过去接着做他的事,直到他听见她准确地喊出了自己今早和陈洛大人交谈的地点,便犹豫了一下。
在靠近女孩的时候顿了顿,看了一眼后愣住了:这个女孩眉眼间真的有陈洛大人的影子!应该真的是他的女儿没错了。
可是这时候简直又乱又戒严,这个孩子从家里跑出来做什么?
“陈姑娘你这会儿出来做什么?”张大人有些惊讶,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陈府离这里有相当一段距离,以陈大人的性格自然不可能带着她出来。
“张大人,我在找我的父亲。”陈明昔一看他认同自己的身份,赶紧接上他的问句。
“你的父亲现在也很忙,你回府上去等他吧。”张大人一口拒绝了她。
“不行啊,张大人,我现在就得去找他。是急事,很急的事,等他回府上就来不及了。不过要是您太忙了,就先放我进去,让我自己去找吧。”
其实她没说错,等到她父亲回到了府上,陛下肯定也回到了皇宫,那她想凑热闹肯定也来不及了,所以陈明昔干脆心一横,开始胡编乱造。
张大人一听是急事,便不好再赶,只能叹一口气,“可你没有通行令牌,就算把你放进来,你没走两步就又要被侍卫拦住了,罢了罢了,”张大人向两侍卫出示令牌,“放她进来。”
“是。”两侍卫立刻收回武器,给陈明昔腾出来一条路。
“那么陈姑娘你紧紧跟着我,我们去前面找你爹,千万要紧紧跟着我,不然两边侍卫可不认识你,到时候又要遇到麻烦了。”
“好。”陈明昔此时简直乖巧懂事,一点也不和张大人辩驳,完全听他的话,一路紧紧跟着他。
张大人心里焦急万分,自己还有不少事情堆积在一起,人还没调动到他们该去的位置上,队伍收兵有些太慢了会影响道路通畅。
但是现在这些他都不能管了,得先放在一边,把这个到处乱跑的孩子安安全全交到她父亲手里才行,毕竟他也不能让这个孩子一个人回去吧,陈府离这里相当远,独自回去还是太危险了,万一出什么阴差阳错,他怎么跟陈洛交代?
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陈洛人在哪里?
反正应该在主路周围,他是这次安防的最高指挥,不可能离陛下车队太远,队伍后方不在的话,大抵就在陛下车队前。
得加快脚步过去了。
陈明昔心里倒是十分痛快,紧紧跟在张大人身后,周围密密麻麻的守卫都没一个敢拦她,她穿过一个又一个高度警惕的守卫身侧,全都通畅无阻,这一幕和刚才她被拦着一步都走不了的模样真是对比鲜明啊。
不一会儿,一路快走的张大人居然带着她追上了远处陛下的卫队。
再走几步,再走几步就能到陛下马车的斜后面了。
只是这个时候,张大人却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对她说:“陈姑娘你就站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我去把你父亲喊过来找你,你们两个,”他突然对着离陈明昔最近的两个侍卫喊到,“一定保护好陈姑娘,万万不可出现差池。”
“是。”两侍卫答应下来。
啊?怎么这样……明明快要到陛下的马车后了,她只能看着张大人自己一人着急地向前走去,穿过一整个马车队伍。
她感到有些失落,不过意外的是,陛下的车队居然也缓缓停了下来。
诶?为什么,难道前面那座大桥不好走吗?我看大桥也不陡啊?陈明昔伸长脖子向前看去,像一只探头探脑的鹅。
虽然不知为何停下,但她很快发现自己占了个不错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见陛下所乘坐马车的一侧,所以她此时就看着马车在大桥前不远处停下,周围的几个侍卫快速围在外侧的门周围,而后,门被打开了。
嗯?有人要下来,是陛下吗?
门打开后,她站在斜后方,看见了陛下,此时他静静坐在马车里,威严的气势,华贵的袍服,正将长袖静敛于身前,只是目光似乎在盯着马车内的另一个人。
真是威严与柔和并存啊,这是陈明昔看见陛下的第一个想法。
很快,有一人稳步走下马车,走进了陈明昔的视野,是温丞相。
温丞相很快就走出马车,周围一众侍卫簇拥着他,他似乎打算穿过大桥前的一条巷子,负责守卫巷子口的侍卫立刻侧过身,为温丞相和他身边一众人让出一条路来。
而就在他要走进巷子之前,他突然停下,皱着眉斜着眼侧过头,在侍卫们晃来晃去的身形的缝隙间,紧紧盯住了陈明昔。
陈明昔突然又倒吸一口凉气,她被看到了。
那是一双非常严厉的眼睛,他就那么不动声色地站着盯着她,眼里的威严像是无形的箭,在那么远处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冲过来刺穿心脏,然后有一种冰冷的箭头带着她全身的血冷下来的感觉。
她明明与他隔着这么远,都能被他一个眼神紧紧钉死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移开眼,只能就这么一直和他对视。
而后所有人都随着丞相的目光转过来看着她,先是丞相周围的侍卫,然后是两边守路的侍卫,她有些不知所措,想要逃开,逃到一个没人能看见的巷子里去,但是不知为何,双脚像是生了根一样无法挪动。
好在丞相只一会儿后就微微抬手,召侍卫和他一起离开了,看着那一大群人都走进了巷子,她大松一口气,才突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
似乎只是与他对视了一小会儿,对她来说简直难熬至极,等到温丞相离开后,她发现自己后背都有些湿。这个人是她一生见过的人当中最严厉的,站在他面前仿佛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从她小时候偶遇的那一次,到现在为止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