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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偷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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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马车门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立刻给马车内二人的一呼一吸裹上阵阵白雾,温成江刚走下马车,周围的侍卫便紧紧拥在身侧护送他,而远处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和周围威严静默的侍卫们截然不同,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记性不错,记得自己曾见过那个孩子一次,当时他正在恨铁不成钢地训斥把事情办砸的下属,那个孩子站在远处愣愣地盯着他,应该是执金吾陈洛的女儿。
只是这个孩子此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执金吾带出来玩的吗?
只能说这家人养个孩子可真随意,这么严肃的护卫行动,所有人都在严防以待,他还有心思带孩子出来,也不怕孩子出什么事,温成江想着,微微叹了口气。
而后他的余光就扫到了从另一头远处急急赶过来的模糊身影,相处这么多年,光从走姿就能认出来,陈洛来了。
也不算太不负责,温成江心里想着,这时候把孩子带出来怎么说也得跟在身边,不然万一和侍卫起了冲突,可就不好说了。
“我们走吧。”
温成江开口跟侍卫们说道,一行人走入了沿河的那一条小路,皇帝在他们身后默不作声地目送着丞相离开,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他才知会侍卫长准备重新启程,然后缓缓关上马车门,只留下一扇窗半开着。
而后他看见执金吾像一支箭一般从马车前面冲出来,一把拉住了侍卫长,开始急急地说什么,侍卫长则显得有些迷茫,左转右转像在找什么人,而后两人看着路边两个侍卫,二人回以无辜可怜的目光,四人八目相对,场面颇为滑稽。
皇帝看着车外几人,轻轻笑了笑,在马车里翻找了一块毯子裹在身上,驱一驱刚才扑进来的冷气,随后靠在垫子上开始闭目养神。
温成江带着人迅速穿过了一条接一条的巷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急匆匆的脚步声和呼吸间涌现的阵阵白雾,很快来到了学堂。负责打扫的人早已经把院中落叶清扫干净,给学堂里点上了灯,温成江看着里面灯火通明,学子们正陆陆续续地往里走,站在院子的门口,竟有些愣神。
离京多日,留下了不少事情在等着他处理,但是他知道,当初他们离开之前陛下在朝廷里做过一次很大的临时职位调动,很多必不能少的事都是有人接手的,朝廷整体还是能稳步前行的。
现在回去后,又是一次权力回调,要处理的事,攒下的要务,还有即将要召开的宴会,都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而现在,他回到京城的第一步,居然不是回府或去皇宫,而是来了学堂。因为比起怀疑同僚们的本事,他还是更不相信温居明的自觉。
“你们守在门口吧,不必进去了,不然人太多影响正常讲授,我自己进去看看就好。”
“是。”
侍卫们随即散开守在院墙两边,温成江独自一人踏进了院子里。
院墙外不断有马车停下来,跑下来一两个嬉笑的学生,相互说笑着往学堂里走去,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今天气氛似乎有些奇怪,往日里没有守卫守在门口啊,今天怎么这么多守卫。
而且各个披坚执锐,姿态严整,枪尖锐利,却又像门口的镇宅石兽一样一动不动,看上去十分有气势。
而走进去后,他们立刻就明白这些人是来保护谁的:一个身着深色曲裾深衣,腰束革带,佩金印紫绶的人,正不动声色地站在院中,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垂手而立,身形纹丝不动,但是每当有学生走进院中,一定会迎上他的目光。
和他目光相对的刹那,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那些学生们才发现,外面的侍卫们即使手持尖利的长枪,也没有院中这位手无寸铁的老者这样的威压。
他们的武器只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学生们稍稍避开,谁都清楚他们不会随意伤害自己,但是这个老者锐利的眼神,透露着一种无法逃避的审视,和一种毫不留情的冷冽,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开始调整自己吊儿郎当的走姿。
这个人是谁,即使没有他腰间那代表着位高权重的配饰,他们长年累月跟着父母在各种宴席之间穿梭,也不可能不认识。
大梁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温成江。
学生不知在此遇见丞相是否要行礼,他们怯怯地走近,刚要抬手躬身,丞相便开口说道,“不必行礼,早些进去吧。”
于是学生也只能低低应下,转过身继续向学堂走去,可是他们依然觉得丞相在背后紧紧盯着自己,哪怕他们已经看不到丞相,这种每时每刻的威严让他们不敢在丞相面前表现得过于悠闲,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加快,直到一路小跑。
又有几辆马车停了下来,走下来其他学生,他们正睡意惺忪,目光不振,一场长假后的第一天上学,让他们十分难受。
可是就随意向院内扫了一眼,一种奇怪的异样感就袭来:现在明明来得不算迟,为什么进了院子的那些人全都在一路小跑,一副迫不及待进学堂读书的模样?
什么时候他们如此爱读书了?
直到踏入学堂院子的刹那,对上了那一双严肃冷峻的眼睛,他们突然呼吸一滞,心尖一揪,觉得指尖有些冰冷发麻,步子有些不自在地僵硬,开始端详自己的模样够不够得体,或者自己越来越快的脚步够不够在这种像利剑一样锐利的目光下表现出自己求知若渴的好学之心。
而温成江,也被每一次有人进来都要先过来给他行礼才继续往前走的情况弄得有些烦躁,他打算换个地方站着,既可以监督温居明到底会不会准时来上课,也不必这么惹人注目地站在院中。
所以他决定转身向学堂走去,走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反而围着墙慢慢地转到了学堂侧面,在一扇直棂窗的斜后方停了下来。
这里很隐蔽,刚好有周围的树干遮挡,让站在窗外的人很难被还未走进屋内的人发现,而从这里往里看,可以从学堂的最后方一直望到最前面,一览无余。
这里视野极佳,如果想要不进学堂就探看里面的一切,那么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只不过很显然,不只有温成江发现了这个地方,当他走近此处时,发现这里似乎早就被他人占据。
那是一个孩子,一眼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长得高,身材却极为瘦削,身上穿着相当粗廉的布衣,头发凌乱像树上的鸟巢,衣服早就已经短得不像话了,似乎是穿了很久,赶不上孩子长的个子。
他纤细的手腕和仿佛一碰就折的脚踝都因为衣服没法遮住而在冬天清晨的寒冷里冻得通红,脸上早就冻得僵硬没有表情。
他原本站在窗侧不停向内张望,等着先生走进来讲书,此时见到温成江向他走过来,抬头一看,身子狠狠一震,眼中皆是震惊与恐惧。
他不认识正在走近的这个人,但是他穿着深色袍服,那衣服也绝不是麻布材质,身份地位肯定都是远远超过他的,那么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完全有资格走进去的人,为什么不直接走进去,而是朝他走过来,是来赶走他的吗?
那个孩子紧张得胃都在抽搐,今天对他来说本来是一个非常好的日子,他打杂的那家店的老板今日收到了通告,说今日是皇帝回京进城的日子,主道路必须严防死守,所以他们也不能够太早出摊。
老板便一寻思,干脆今日不去出摊,索性给他放了一日的假,而平日里他即使在有假可过的日子,学堂也一起放了假,他照样无书可读。
但是今天,突如其来的假和依然正常讲授的学堂让他好不容易能够从一开始就能听到先生们讲授,而非得等到做完所有的活才能半路过来,这本来是相当得幸运了,但是他却遇上了这样一位之前从未见过的大人,而他正在向他走过来。
或许是觉得他不配走进这所学堂,过来驱赶他的。
孩子的眼睛越睁越大,恐惧几乎要像眼泪一样流出来,可是寒风吹着眼眶,眼睛都有些冻得睁不开。
他粗布的衣服和满身污垢的模样早就已经告诉这位大人他就是一介低贱的草民,他没有资格来这所学堂听学,他从来都是知道的,可是每一次都侥幸地获得教书先生的宽容,这里面的教书先生们也是经常换的,可是赶走他的却从未有过。
他无数次夜晚都感慨自己的走运和先生们的包容。而现在,这位一看便严肃无比,皱眉抿唇的大人朝他走来,这份福气是不是也要到头了,他要被赶出去了吗,就像一只被厌恶的野猫。
眼泪突然不留情面地涌上来,被他拼命压在眼底,他低头垂眸,不敢再直视走过来的人。
“大……大人。”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也不知道对这样高位的一个人要怎样去行礼,便只能站着,用他所知道的最恭敬的词去喊。不知这样会不会失礼,从而激怒这位严肃的人。
但是毕竟他身份地位都很低微,很多礼仪和规矩都不懂,只能这样谨小慎微地活着,揣摩所有人的眼色。
“嗯。”那位大人走过来了,却站定在他的身边,只是非常淡然地回应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哀乐。
没有斥责他可能的无礼,也没有开口驱赶他离开,而是站在了他的身边,一个非常偏僻的,贴近直棂窗的墙角处。
周围被许多树木粗壮的枝干所遮挡,不刻意去看的话,走进学堂之前根本看不清这里有两个人。
那个孩子紧张地空咽几下,余光时不时就瞥这位大人一眼,很快发现他似乎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自己站着的这个位置,一丝希望逐渐燃起,或许这位大人并不是来赶走他的,他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听学。
那位大人站定后便转身面向窗子,透过窗子看着学堂里面的人,看来他想站在这个隐蔽的地方偷偷看屋内的人,不想直接走进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孩子很快发现此事,立刻非常利落地向另一边挪了挪,给他留出更宽敞的地方观察屋内,而他自己则一声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一个动作一句话说不对,惹怒了大人,大人会派人把他赶走,再不允许踏入此地。
于是他非常沉默地站在大人的身侧,同样透过窗隙向里面张望,他发现大人的目光几乎死死盯着一张桌子从未移开:
那桌上面非常杂乱,被各种简牍和帛书堆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山。简牍有的摊开有的交叠,有的卷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卷,在简牍们的缝隙间像塞手绢一样塞着几段丝帛,桌上乱得连放笔的地方都没有,而那桌边堆着几个装糕饼的小盒子。
站在寒风中偷听的孩子只知道那个盒子价值不菲,雕着非常细腻柔和的花纹,而温成江则非常熟悉它,那是从丞相府带出去的糕点盒子,那个位子就是温居明的。
这位大人似乎很关心那张桌子上的人,可是,可是……
孩子心里有些胆怯,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告诉大人,他在这里听了很久的学,那个位子的主人,却几乎没怎么见过,如果这位大人想看到他的话,恐怕白来一场,期望多半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