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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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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奏陛下,自城门至宫禁主道已尽数封锁,两侧皆陈重甲,凡从主道所出街巷,皆已控扼。沿道民居皆受敕令,门户紧锁,不得启牖,禁绝出入,禁绝游荡。诸户弓弩暂付执金吾收管,檐脊巷隅皆已搜勘,遣锐士镇守。诸务既备,唯待陛下銮舆还宫。”
一名披坚执锐的士兵向皇帝行军礼,而后将城内状况如实汇报。
“嗯,如此甚好。”
皇帝打开马车的窗户,一言不发地听完了士兵的汇报,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他们此行知会得不算早,负责安防的各位反应却这么快,确实应该嘉奖。
而后他却没有直接下令还宫,而是将探出一半的身子收回,把目光移到了和他同乘一辆马车的温成江身上,他要问问丞相的意见。
“温丞相,朕以为现在即可进城,再等下去就到了百姓们力作的时辰了,到时候可能会耽误他们一天的行程,所以宜早不宜迟,你看如何呢?”
“陛下所言极是。”
温成江本来在低头思索什么,见陛下突然对着他说话,回过神抬起头来,简洁地回应了一句,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思索。
“嗯,”皇帝见温成江同意了,便转向窗外,直接向众将士下令回宫。
浩浩荡荡的卫队开始缓慢前行,由领头的马匹前行的脚步声带动后方一排一排的阵列逐渐起步,在他们面前,城墙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火把和严肃的士兵,风将旗帜与火焰都吹得飒飒作响,而高耸着的城门此刻正在被缓缓推开。
皇帝回到了京城。
而这一条由战马,马车,和周围密密麻麻各司其职的士兵们组成的长长队伍,在缓步前行的时候,或许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站在他们身后很远处,刚刚跳下马车,看着远处如此恢弘的阵仗一点一点移入京城,被震得目瞪口呆的少年,他心底升起一丝非常不好的预感:
陛下回来了?那我爹呢,也跟着回来了?
不会吧!
他还能更倒霉一些吗?
他好不容易逃离了宁尘清手里的苦药食材的折磨,见识到了这世间真的有能把所有食物做成苦味的做饭圣手之后,他嘴里的苦味简直可以说做到了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就算后来回来时在沿途其他镇子里他吃到正常的食物,都感觉每次下口食物都微微有些发苦。
就这样在镇子里停留了超过他计划的时间去想办法弱化自己嘴里的苦味,好不容易忘记了苦味能尝出正常食物的味道了,结果他一算,发现自己在这个镇子里耽误了时间,让他的行程比自己计划的晚了一两天,所以他再怎么让车夫快马加鞭,都很难赶上学堂第一天复学上课了。
不过赶不上就赶不上吧,正好他回去以后先干脆回家好好睡一觉,从第二天开始上,虽然他答应了娘要在学堂复学前回来的,但是他实在是赶不及,大不了回去向娘道个歉,娘那么好,不会真的苛责他的。
而且耽误一天的课,对他来说就像是让他去补天结果少带了一粒沙子,固然有所损失,但是比起他学堂生活那么大一个缺漏来说,损失几乎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但是这一切成为事实的前提都是,他爹没回来。
得他爹没回来才行啊!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他爹刚刚可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城去了,这下怎么办?
按理来说爹现在应该还在修堤坝才对啊,怎么提前回来了,还提前了这么多,这这这……
没事的,没事的,温居明后背有些发凉,不断抚摸自己挂在腰间的配剑,不断自我安慰,爹肯定是会随着陛下的车队先去皇宫,等交代完一些事情,然后再回家好好睡一觉。
至于什么学堂,至于他有没有去上学这些事,谁舟车劳顿地这么大一场工事做完能立刻想起这个,等爹想起来怎么也到明天睡醒了吧,所以自己只需要趁着他去皇宫交代事情的这段时间,赶回到学堂里面,然后若无其事地读一天的书,再假装学得精疲力尽地回到家中,最好再“不经意”地从学堂带一些什么东西回家,在“不经意间”证明我去了学堂,那不就大事告成了?
对,就这么办。
这是现在能让父亲觉得自己一直在读书的唯一办法了。
陈明昔见自己的父亲终于走了,大松一口气,开始准备自己的大计划。
她赶紧回到自己屋里换上了一套最简便的衣服,披上外衫,自己收拾了一个最简单的发型,整个换衣服过程没有让任何下人参与。
然后她也不急着直接出门,而是悄悄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候,现在外面大多数下人都没回屋去,人多眼杂,保不准溜出去时就被看到了。
果然,等了一会儿之后,她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的人声,有些微弱,勉强能听清:
“行了,这会儿陈大人已经出门去了,我们的事也算是急赶慢赶地办完了,剩下的都得出外面的那些人考虑去了,你们这些留下的人,先去把你们自己翻乱了的地方收拾收拾,然后该轮到今天上工的上工,没轮到的就回屋子去休息吧。”
于是她就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候着,悄悄从门缝里观察外面,不一会儿,连最后的一阵移动东西的声音和脚步声都消失了,外面的灯也被熄灭了一大半,府上终于变得像一个平常的凌晨那样安静了。
就是现在,陈明昔悄悄走出了自己的屋子,掩上了门,家里的仆从和侍卫巡逻都是有固定路线的,总体上防守重点更偏外,所以从里往外走的话就有不少空子可以钻,于是她便顺着自己早就背会的巡逻路线,非常灵活而自然地绕开了所有人,悄悄溜出了府。
随着马车驶入了城门内,皇帝发现,温成江开始不再低头思索,而是紧紧贴近了窗子,从已经被紧闭的窗子与车壁间的细小缝隙向外窥探,他轻声发问,“温丞相在看什么呢?”
没想到温成江这次居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持续沉默而专注地窥探着窗隙,就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这属实是令皇帝都有些惊讶。
毕竟他知道温丞相向来非常注重礼法,哪怕是平日里只有他们两个独处的闲暇时刻,他都会时时刻刻保持自己的行为举止端庄得体,即使是皇帝亲自几次三番地跟他强调私底下相处不用那么紧绷着的正式礼仪,他也不见得会因此而随性一点。
但是现在他居然做出了对皇帝的问话充耳不闻的行为,足以见得,他正在思索的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有多重要,重要到让他走神,让他失礼,让他从那仿佛已经刻进骨子里,每时每刻都在践行着的礼数当中短暂地挣脱。
是什么呢,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让你如此恍惚,如此魂不守舍呢?皇帝的目光晦暗不明,他认为他再次开口也很难得到回应,便不再说话,开始沉默地盯着温成江。
马车仍然在稳步前行,周围寂静无声,道路两侧的士兵看着皇帝乘坐的马车缓缓走过自己的面前时,高度的紧张瞬间充满了内心:当皇家马车走过自己的面前时,就是自己负责保护它的安危的时刻。
这是非常重要的使命,重于泰山的责任,是之前几乎轮不到他们的差事,也是紧紧关乎着他们未来晋升的重大事项,一旦出了一丝一毫的差错,那么这一生或许都与晋升无缘了。
所以必须高度警惕周围的一丝一毫风吹草动,高度警惕屋顶,街巷,一些瓦瓮杂物之类的刺客最容易躲着的地方,势必做到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能让它飞进来。
呜咽的风声,摇曳的火苗,以及那仍然漆黑的远处,最平常的声响在此刻都受到最仔细地关注。
而马车里始终沉默着,直到温成江一直盯着外面却始终看不到他想看的那个地方时,郁闷像一块重石压在他的胸口,他的一呼一吸都被这份郁闷和焦虑压满,变得有些急促,与此同时,一句自话自说般的呢喃也被压得脱口而出:
“从这里过去好像就是看不见学堂的状况呢,我记得今天是学堂复学的第一天啊……”
皇帝一听,立刻恍然一笑,他马上就明白温丞相在为什么事而感到魂不守舍了——他的儿子,他那出了名的不爱读书的儿子。
他想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离开,他的儿子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话地去学堂里读书,所以想要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向外窥望,希望这一路上能有什么地方让他望到学堂。
但是皇帝清楚,他们此行安排的是回皇宫最快的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能尽量不扰更多百姓,所以不会路过能看见学堂的地方。
不过他知道,再往前走一段,有一条巷子,穿过去能直接通到学堂附近的主路上。
如果能从那里下马车,温丞相就能以最短的时间赶到学堂里去亲眼看一眼他儿子读书的样子了。
那何不成人之美呢?
于是他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温丞相,我们整段路都不会路过能直接看见学堂的位置的。”
温成江倒是把这一句给听进去了,他终于回过神来,有些失落地靠在了马车上,微微叹了口气,“那我先随陛下回宫,到宫中把要事安排完,再过去看看,不过那时恐怕要到中午了。”
“不会到中午的,前面再走一段路会遇到一座桥,到时候我会让队伍在桥前停下,你直接下马车,穿过一条巷子再过一个弯能直接到学堂门口,那是最近的一条路。”
是最近的一条路没错,但是,这条路温成江连想都不敢想,毕竟,“陛下您的意思是,”他的声音都带着些惊恐,“在半路开车门?”
在视野一片开阔,一眼望去房屋都刚好远高近低,处处适合藏人伏击,而且因为有河横穿而卫兵的防守不得不断裂的安防最薄弱的大桥前方,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