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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请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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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逐渐传来衣袍摩挲的沙沙轻响,以及一些人悄声交谈的声音,他没有转过头去,便知道是文武百官正在陆陆续续地走入这里,而他只是继续抬头,等着皇帝的下一句命令。
皇帝却保持着一种威严的沉默,不动声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望着皇帝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晰的面容 ,惊叹于这个国家最崇高的存在,居然是这样一副只比他大了几岁的模样:
面容是年轻时特有的青涩,岁月还未来得及在他的脸上刻下多少皱纹,但是眉头却总是下意识地紧皱着,似乎在他度过的还不算太长的时日里,一直不断发生着令他无比苦恼的事情。
温成江知道年纪轻轻手握大权一定非常不容易,岁月会把这世间最阴险的暗算,最无常的人心,最狡诈的谎言都安排在皇帝生活的角角落落里,周围的一切都在不断朝着他施压,不然他也不会像这样,把忧愁与沉思种在眼底。
然而皇帝没有被任何阴谋诡计给阻挡,他最终还是登上皇位,统领百官,治理民生,为国开疆拓土。温成江觉得自己靠近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只是跪在他的面前,都在一呼一吸之间被一种越发强烈的威压与自卑裹挟。
就在这最高掌权者难以捉摸的沉默中,温成江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布料摩挲的刷刷声都消失了,他知道文武百官全都到齐了。
而皇帝在长久的思考之后只是接上了一个不明所以的微笑,他再一次轻声问道:“爱卿刚才是说,你调到了光禄勋,所拜为谏议大夫?”
身后又响起了一阵很多人一起小声说话的声响,温成江知道这问话在百官中引起了小小的轰动,他再次肯定了皇帝的话。
“去吧,爱卿,去你的位置上,早朝马上要开始了,朕很期待,以你的才华,会给这个国家指出怎样的一条路。”
官员们听到此话,目光全都集中到叩谢过陛下后缓缓转身的温成江身上,他们很好奇,这个才刚刚有资格走入朝堂建议国事的年轻人,在第一次朝会上就被皇帝关照,看来回去得好好查一查这个人了。
温成江转身后愣住了,此时他离皇帝最近,那些官位比他大了不少的朝廷命官们都排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等在两旁,打量着他。
他们逆着光站立,眼神晦暗不明,思索,探视,揣测。温成江知道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能简单相处的地方,表面的一派和气背后永远都是暗流涌动。
他低眉垂手,快步略过所有人来到了他的位置。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有一次站在这个位置同时面对所有官员的机会,他也没有想到,未来自己能受到赏识,一步一步做到丞相,而所有的官员都只有站在他身后的资格。
每次上朝,他都与陛下离得最近,没有其他任何人有资格插足,这已经成了他的日常。
“温丞相,朕本不想打断你的回忆,只是,你的袖子,就要垂进油灯里了。”
皇帝抬手,把桌上的油灯向自己的这边挪过来,温成江仿佛被这句话一下子带过了几十年的岁月,从自己第一次见到皇帝的那天,回到了这个正在回京城的颠簸的船上。
他抬头望着此时正坐在自己对面的皇帝,他的面容与多年以前初见时渐渐重合,只是多了不少皱纹。
那就是这几十年无情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刻痕,当他不断感慨自己已经老了,没有了当年的充沛精力的时候,他似乎忘了,这个陪他走过了几乎半生的人——皇帝也老了。
“温丞相刚才在想什么呢?见你一直在沉默,朕也不忍打断。”
“回陛下,微臣只是将心中所想说出口后,没成想竟勾起了自己的回忆,想到了我初次踏入朝堂的日子。当时天色未明,我以为前殿无人,竟忽视了陛下,而陛下心胸开阔,未曾怪罪。”
“嗯,朕不怪你,你那时初来乍到,也不知朕的习惯,估计是没想到百官未到,而皇帝先行,这样的确不合礼数。
但是朕觉得,若想让官员重视朝会,朕作为皇帝要身先士卒,才能上行而下效,若是朕次次姗姗来迟,倒是让百官也在朝会里懈怠了,所以朕便改了规矩,每次朕必是最早等在朝会,也是给百官一个态度,刚好,朕也看看到底是谁天天踩着钟声在上朝。”
温成江轻笑起来,皇帝没有说错,他每次来得最早,也确实没有人敢迟到,就是有的时候看着有些官员衣冠不整,帽歪领斜地一路小跑才堪堪赶上,实在是有些滑稽。
外面的雪下得更密了,江上的风也愈发猛烈,吹得船有些颠簸,凛风略过镂空的窗子,发出急促的呜呜声,朝屋里带进来些许冷气。
而皇帝见温成江已经回过神来,又把油灯朝他身边推了推,然后随手端起温成江面前的茶水,“温丞相,你的茶放了太久,已经冷了,朕去倒了,换一杯吧。”
温成江呢喃了一句,“陛下……”
而皇帝早就站了起来,将已经冷掉的茶倒了,给他重新添了新的,端过来的时候,温成江刚想起身去接,皇帝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
“温丞相,朕刚才也在想你。”
温成江愣住了,皇帝把新茶置于他的面前,才又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事能劳烦陛下为我操心呢?”温成江语气有些僵硬。
“刚才你沉默不语的时候,朕也一直在想,你总觉得心力憔悴,难道真的是因为年迈吗?你身体一直不佳,又加上积年累月的疲劳,或许这才是让你疲惫不堪的病根吧。
你上一次起身差点晕过去,可属实是吓了朕一跳,所以朕回去以后,打算向御道盟的人求取一些药方,哪怕能让你好一点,都是十足的好事,而你,回去以后,不可继续通宵达旦,天色一旦暗下来,便速速休息。”
“只是陛下,微臣诚知国事不可等……”
“温成江,”皇帝突然喊出温成江全名,“这次不要再跟朕犟了,好不好,回去便好好休息,这个国家不会因为你多睡了一天而轰然垮塌的,答应朕,好不好?”
“……是。”
温成江没有再做任何反驳,简单了当地答应下来了,只是他心底里却非常明白,他知道自己不会安分地待在家里,他一天不出现在朝廷里,就会不断地担心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不断地担心错误没能被及时改正,逐渐累计起来威胁国家的未来。
他总是不能悠然自得地生活,他知道自己就只有唯一一条路,就是不断地为一切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操心。
皇帝则看着温成江,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有的时候有些无奈,他的丞相性格有些太固执了,放在国事上,这份固执让他敢于直面那些连他都十分头疼的世家贵族,这份勇气连皇帝自己都承认自己是没有的,但是在与国事无关的时候,尤其是一些只和他自己有关的习惯上,是谁也劝不动的。
他不放心这个朝廷,不放心这个国家,就算有人把他强行推到床上,他也睡不着,只会睁着眼睛盯着屋顶在那里想下一年的施政该是什么样的。
但是皇帝始终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过紧绷了,他觉得国家是非常庞大的存在,它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一点极小的事情,或者丞相的一两次的懈怠而突然出现问题。
他的丞相太过于关注细节,会为了一星半点关于危机的预兆而感到紧张,同时却又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这样的日子对他不好,尤其是他们早就不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了,身体再这样下去,肯定是吃不消的。
他甚至感到有些无力,身为皇帝的自己,也有无法改变的人和事。
他只能这么悄悄地看着温成江头顶上的一层雪,此时雪已经彻底化了,露出了他原本一片漆黑的头发,其中不见一根白发。他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想象着他的丞相还很年轻。
实际上,是他接受不了温成江的老去,哪怕岁月其实在他们两个的身上留下同样的痕迹。
“对了,温丞相,别这样苦着脸,马上就要回到京城了,不如我们来猜一猜,我们离开这么长一段日子后,回去会是个什么模样呢?”皇帝半开玩笑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
“其他的不说,我想有一些官员,此时此刻肯定正在补他们的记日簿,本来是每天写来记载每日日程和行为的东西,非要攒起来拖到我看的前几天才开始写。”
皇帝也一下被逗笑了,记日簿是温成江建立的制度,是为了让每一位官员都记录他们的每日所作所为,既可以考察政事行迹,也可以通过他们的眼睛观察京城里的一些细微变化,可谓是一石二鸟。
就是不少官员悄悄给他上书控诉这个新制实在过于麻烦,要每天都写,但是不一定每天都发生一些要事,要求改回以前那样只陈述要事而非每日记录。
他一开始也觉得有道理,但是温成江却说,每日记事能督促官员勤政治理,还能防止抢功和要事瞒报,反正给他说了一堆好处,他便顶着压力把这个新制留下来了。
只不过坏处就是,攒在京城里等着他们两个来批的文书,开始与日俱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