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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上朝   成为谏 ...

  •   成为谏官的第一天,他也要去那前殿里参加早朝。他为此好好打理了一番,甚至一晚上没睡,深怕自己一不小心睡过了头,错过了自己的第一次早朝。

      就算被报复了摆在这么一个随时掉脑袋的位置上,日子也还是要过不是吗?况且谏官也不一定不得善终,如果他足够聪明伶俐,在与其他王侯将相打交道时巧言令色,说不定这就是一个暗藏于危机中的时机,是他能步步高升的起点。

      就像这朝廷里其他虚与委蛇的人一样。

      他的第一个早朝,与其说是等到了,不如说是熬到了,他通宵未睡,在自己的屋内点灯踱步,一遍遍地回忆着所有的礼节和说话方式,这是他第一次去参加早朝,同样到朝的几乎都是比他更高的官员,所以不能出错,绝对不能出错。

      外面更夫报时刚过五更时,他便披上外衣走出了门,此时的京城还是一片漆黑与寂静,天色在远方起伏的山后勉强翻出一丝微蓝,凉气一踏出门便拥了上来,街上此时只有他一人,连更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路,心里依然不断重复背诵着所有的行事礼仪,脚步未停,快步向那皇宫走去。

      入了宫门,他便遥遥地看见了威严伫立的前殿,它面前铺就着长长的台阶,在依然一片漆黑的黎明中透出比一阵阵吹过的风更寒冷的气势。

      长阶两侧皆已站着守卫,身边点着灯,殿堂四周都是持灯巡逻的士兵,他走过去,向长阶两边守候的士兵致意,随后一级一级登上了他曾看过许多次的殿前长阶,这是他第一次亲自踏上这里。

      走入了前殿,他发现除他以外,还没有一个官员到场。里面非常空旷深邃,只有门附近的一小块能被殿外时不时巡逻走过门口的士兵们的手里透出的灯光照亮一小会儿。其他地方,除了最深的深处有几盏隐隐约约的灯火以外,都隐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也是啊,他来得太早了,既然其他官员全都未到,那他正好一个人在这个宏伟的殿堂里转一转。

      只是在周围走了一小圈,他就被深深地震撼了:里面无比高阔,朱红色巨柱耸立,它们整齐地排列,忠诚地静立于两旁,又皆在向上延伸,冲进一片黑暗里。他知道它们在支撑屋顶,但是现在屋顶也整个融入黑暗,肃静,威严与神秘都在这吞没一切的漆黑中涌现。

      他靠近一根朱红巨柱,一股宫殿木石特有的沉冷的香味萦绕在他的身边,他抬手轻轻抚摸巨柱表面,有些粗糙的手感让它摸上去像一棵能独木成林的巨榕。

      在这么高大深邃又庄重肃穆的宫殿里,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穿梭于森林间的小小蝼蚁,这里这般空荡,连他轻轻的一声感慨都在不断回荡。

      这里就是前殿,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在这一片殿堂间被探讨,被改变。

      突然,这前殿内最深处,那几盏隐隐约约点着的灯火轻轻摇晃了一下,噼啪地脆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向那灯火走去,想要借着它们的光看清这宫殿最深处的模样,随着他越走越近,一股油灯特有的淡香也逐渐清晰,那灯火照着的一方小空间逐渐清晰,他一抬头,却对上了一双眼睛。

      他愣住了,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战栗起来,因为在那里,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是皇帝。

      皇帝早就来了,比他更早来到这里,但是从他踏入这里开始,皇帝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始终这么静悄悄地藏匿在黑暗当中,一直在不动神色地打量着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官员。

      温成江一下子明白为什么殿前长阶有那么森严的守卫,为什么前殿最深处点着灯了。

      只是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毕竟他熟读大梁的上朝礼数,知道按照礼数,皇帝应该会在所有大臣都到了以后才会过来,所以当他扫了一眼发现百官都还未到时,自然不会仔细去看御案后面到底有没有人。

      毕竟让臣子等皇帝天经地义,哪有让皇帝坐在这里等臣子上朝的道理呢?

      所以为什么现在除了他以外,文武百官还无一人来上朝,皇帝却来得这么早。

      他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即使自己那么谨慎,熟读所有朝会要则,还是在第一天上朝时,犯了一个最致命的错误:忽视了大梁皇帝,这位九五之尊。

      脑中似乎一瞬间什么也记不得了,只剩下一片空白,手脚有些冰冷,那些熟读于心的知识都在这实实在在的威严下悄然溜走,他微微张口想要解释自己的僭越和轻视的罪过,却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索性跪下,一声也不敢再吭。

      无上皇权面前,谁敢不怕,谁敢不慎,而皇帝的沉默让他心底愈发恐惧,愈发没底,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把头深深磕在地上,脑海里不断闪过他读过的那些暴戾恣睢的皇帝是如何残暴地处置一些令他们感到不满的下属的历史记载,那些人都没犯什么大错都有那样的结局,他刚刚可是实实在在地无视了皇帝。

      我也会以这样的结局走到历史里去吗?他心中的恐惧像浪潮一样阵阵压过来。

      终于,在一段温成江感觉无比煎熬的沉默后,皇帝居然先开了口,“你看着面生,是新调过来的?叫什么名字?”

      温成江无比慎重地开口道,“臣温成江,拜谏议大夫,隶光禄勋。”

      “温成江?原来你就是温成江。”

      温成江听见皇帝的声音变得柔和,和刚才毫无感情起伏的问话截然不同。

      为什么会这样?他之前明明就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缘小官,今天初次见到皇帝,为什么皇帝会说“原来你就是温成江”?

      他只能继续叩首,不敢接话。

      “你是否好奇,朕为何这么说?”皇帝就像是能听见温成江在想什么一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臣诚知陛下周知万物,故并不惊讶。”

      皇帝轻声笑了笑,随后才缓缓开口,“其实,你们当初选官时所考策问,乃是朕亲自出题,虽然之后是交由其他官员批阅,朕不亲批,但是朕还是会叫人把每一份对策都抄上来交给朕过目一遍,所以其实你们每个人写的东西,朕都亲自看过了。”

      “只能说今年的对策大多平平无奇,照本宣科,看着没什么新意,十分乏味,可唯有你,温成江,朕对你记忆犹新,唯有你的对策,让朕眼前一亮。”

      “你的才华不可估量,你的对策不浮夸,不无知,一针见血,直指要害,甚得朕心。若是由朕亲批,那么今年的状元,本该是你啊,温成江。”

      “但是现在,如你所见,放榜后你却并非状元,虽也名列前茅,但是听了朕这一番话,你是否觉得委屈呢?”

      温成江赶紧回答,“能被陛下赏识,是微臣三生有幸,如今状况已经甚是满足。”

      “其实,虽然朕认为你的才华才配得上今年的状元,但是这份想法,朕并未传达给负责批阅的官员,朕就是想看一看他们批出的结果,看他们的水准如何,能不能从如此多的对策中选出真正有用的。

      所以在你们看来,这考试只是在考你们的学识与眼界,但在朕这里,这考试也是在考考官们的水平。而最后放榜,你虽未成状元,但也名列前茅,朕就知道,他们并非是无能之徒。

      甚至于,当朕拿起那些位次在你之前的人的文章后,发现他们虽然文章写得平平无奇,背后家世却是相当深厚,看来这些人的工夫,全都下到了考试之外。这样下来,朕不但考验了考官的水平,还能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们和哪些世家大族关系深厚,对他们的掌控更加深刻,实属一石二鸟。

      就是时不时感到有些无奈,他们并非无能的阿谀奉承之徒,是有本事在身上的,但是又经不住世家贵族的钱财诱惑,这种人如此复杂,如此矛盾,真是让朕头痛不已。

      唯有你,温成江,你是朕的试金石,在你还不知道的时候,你就已经帮了朕一个忙,所以虽然这是朕与你的第一次见面,但是你从那时起,就已经深得朕的喜欢。所以朕其实一直在等你,等你先在这官场磨炼一番,然后踏入朝堂的这一天。”

      温成江已经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今天没有想到的东西太多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大的冒犯被陛下轻易原谅,甚至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提也没提,或许他根本不介意。

      他没想到自己的才华居然被这九五之尊看到,甚至得到了认同。

      他更没想到,自己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了陛下的忙,甚至于之后对自己的安排,以及今天走到这一步,他以为的所有意外所有未知,所有因祸得福,陛下其实都了如指掌,在暗中悄悄注视。

      他才与陛下初次见面,就已经在慢慢构建对他的了解,他如此智慧,又如此敏锐,就像这恢宏的殿堂一样,深不可测。

      天色终于亮起来了,官员们也陆陆续续地开始走进来,手持笏板,身披袍服,他们看见跪在陛下面前的温成江,有些纳闷地望着他的背影。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殿外,天色泛白,大片的黑夜已经褪色,刚才单靠灯还难以照亮的地方,正在被晨光所照亮。

      “终于亮一点了,爱卿,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温成江缓缓地抬起头,当皇帝在看着他时,他也在看着皇帝:头戴通天冠,身着玄色袍服,厚工重绣,灯火下流转着旖旎的光彩,腰束革带,端坐于御座之后,庄严深沉,不怒自威。

      身后传来宫中报时的钟声,深沉的嗡鸣在空旷的前殿里回荡,温成江知道,这才是早朝的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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