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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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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快要踏进室内的时候,皇帝突然开口对周围的侍卫们说道,“你们便守在外面吧,我与丞相有要事相商。”
“是。”侍卫们随即散开,整齐地贴着船室的墙镇守下来,在他们更外一层还有另一批侍卫负责勘察江岸两边的动向,防范藏在江边偷袭的刺客,同时在许多人未注意过的船底,刻着密密麻麻的高级符箓,用以驱散妖鬼。
温成江跟着皇帝走了进来,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很快让他已经冻得有些僵硬的脸和手指逐渐感受到了暖意,皇帝进屋后,不着急坐下,而是先抬手为他拨去一边肩膀上的落雪。
温成江见此状立刻躬身退后一步,灵活地从皇帝手下脱开,然后抬手拨去另一边的落雪,“这种小事,微臣自己来就好。”
“嗯,”皇帝点了点头,坐于一张桌案前,抬手指了指对面,“温丞相,坐下聊吧,关于堤坝一事,现在工程已毕,堤坝已成,你看还有什么后续要跟进呢?”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为什么温丞相这两天一直看上去心神不宁的,但是他清楚,温成江不会轻易开口诉说自己的感情,能让他开口感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直接开口问他的心情,估计会被他巧妙地搪塞过去。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从政事切入,等他们两个越聊越深入的时候,这个人才有可能情不自禁地开口说一些他从不对他人诉说的感慨。他了解温成江,这个人给他做了数十年的丞相,他们两个作为君臣相处的日子,早就已经超过了他一生中的绝大多数人。
温成江顺势坐下,“陛下实在圣明,可以由一次堤坝修筑联想到后续施政的改变,这样的远见令微臣叹服,而微臣早知陛下喜欢未雨绸缪,也想好了一些建议:
水坝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削峰补枯,而种庄稼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水,不光要水,水在什么时候来,能维持多久都是相当讲究的,现在水坝建好,可以派人调节水量,百姓不再像往常那样过于依靠降雨,不再过于期盼那些阴晴不定的天候,这样来年收成就能增加不少。
丰收是件好事,但是对于农人来说,若是集市里一下子出现太多粮食,粮食可能就卖不了好价钱,丰收反而不一定能让他们更有钱,而我们也不能坐等这种事情发生,至于如何解决,我想我们也有手段。
之前官府的征税细分当中,只有田租征粮,口赋是征钱。但是我提议,从今年开始,整体降税,但是逐步加大粮食代钱抵税,比如口赋也允许部分以粮征税。这样我们可以防止太多粮食同时被拿出去卖,价格掉得过于严重,朝廷还能有一定粮食储备下来防止天灾饥荒,同时留更多钱在百姓手里,他们花去别处,能让整个国家逐步繁盛起来,在微臣看来,这是个两全之计,不知陛下,意向如何?”
皇帝眼带笑意地看着他,连声音都染上喜悦,“温丞相所言极是,朕回去便开始与诸位大臣商讨,尽快将这个建议变成现实,水坝带来的好处不可能一日突显,但是施政要赶在它前面,才能提前拦住可能出现的问题,朕会下令,从明年开始就实行丞相所提议的新政。”
他抬手,为温成江倒上一杯茶,亲手递了过去,温成江有些震惊地眨了眨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陛下,手指却在桌下轻轻攥了攥衣服,他在思索皇帝给大臣端茶倒水似乎不那么合礼数,或许他该站起来行礼感谢陛下。
而皇帝一眼看穿他在想什么,他太了解温成江了,于是在温成江打算站起来的前一刻,他开口替他打断这种想法。
“不必如此正式回礼,这杯茶是你应得的,你看这未雨绸缪的哪里是朕,明明是温丞相你啊,朕只是提了一下后续,你连会发生什么,以及怎么做都想好了,朕哪里有你这般考虑周到齐全,这个国家要是离了你,那可真是有大麻烦了。”
温成江面色一凛,陛下的意思是,他功高盖主了吗?这,这要怎么办,温成江只能赶紧挽回一下,
“陛下言重了,这个国家如今欣欣向荣,都是陛下的功劳,若是没有陛下的带领,朝廷内外不可能如此齐心协力,没有这份协力,繁荣也只能是镜花水月。而且微臣人微言轻,只能提一些小小的改变,而且如果没有陛下的赏识和认可,我也没有办法改变他人对我的轻蔑,没人会听我的,在陛下的丰功伟绩面前,我简直不值一提。”
温成江有些慌乱,自古以来,若是臣子无法得到皇帝的信任,那就是他走下坡路的开始,之前陛下虽然也时不时夸赞他的才华和治国的能力,但是从未说过如此郑重的一句“这个国家离了你,那可就要有大麻烦了。”
这句话如此郑重,可陛下说它时的感情却如此模糊,是真的为他的本事感到高兴,还是说,已经不满于他温成江一届小小臣子,胆敢为了国事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僭越。
他要怎么办,是开始藏拙,以后尽量不再违背陛下的意愿,还是开始谢罪,得到陛下宽恕之后维持常态。
向来有句话叫做伴君如伴虎,他温成江今天可算是体验到了。
温成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冰冷,他低下头去,不再直视皇帝,只是看着自己的手紧紧攥着衣服,指尖都有些发白。
而这一切慌乱的模样,都被皇帝尽收眼底,他轻轻一笑,为自己对温成江的了如指掌,他太清楚自己说什么话,能让温成江有什么心情的变化。
他知道一开始就问自己想问的,一定会被温成江搪塞过去,所以要先从政事切入,这是温成江最擅长的东西,也是他最愿意开口的东西——政事典仪,或者朝政驳议,他都可以说得条理清晰,严谨深明。
然后与此同时,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安下心来,逐步地放松警惕,之后他再这么轻轻一刺激,一吓唬,温成江立马会慌乱起来,此时为了转移话题,几乎是有问必答,而且心慌意乱时,谎话编不顺,说的,那可全是实话。
终于,他游刃有余地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温丞相过于谦虚了,只是朕这几天,看你总是心神不宁,可是有什么心事啊?”
温成江见陛下不再追究,主动给了他台阶下,他立马接过来,几乎不加遮掩地将自己这几日所想尽数脱出:
“微臣只是,最近觉得十分乏力,不知为何,感到身体大不如前,往前几年我还能不知疲倦地为国效力,就算到了深夜,也能点着灯为陛下分忧解难,批奏疏批到清晨再接着上早朝,一想到这么做能让国家政事通达,诸事俱成,心里的安定便能战胜身体的疲乏。”
“可这段日子里,明明没有再通宵达旦地做些什么事,却时常觉得心悸,似乎是有一块巨石堵于胸腹,刚才在船头看着江水缓缓流过,感慨时间就如这江水一样流逝,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我真的老了。”
屋内沉寂了下来,皇帝没有接话,温成江也没有继续说话,他盯着桌子上摇曳的灯,火苗正卧在周围一圈已经融化的油脂中心,那融化的油脂像水一样倒映出跳动的火苗。
温成江也有些恍惚,陛下的话和最近的感受一同让他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往,他是一个几乎从不回忆往昔的人,对于他来说,只有国策施政出问题的时候他才会回看,因为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至于回望自己的一生这种事,他只觉得是在浪费自己可以推出新政颁布新条的时间,去伤春悲秋一些已经不能改变的东西。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皇帝对面,他却有些恍惚了,或许是船在波浪里缓缓起伏,摇得他有些神志不清。他依稀记得自己踏入朝堂已经几十年了,而这几十年,几乎没有在他的心中留下多少磨损。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在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最高的理想而前进着。
当他最初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时,连见到皇帝的资格都没有,他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呢?大概就是从放榜后官府给的职位安排开始的吧。
放榜的那一天,本应该是他最高兴的一天,只是很多年后他才开始意识到,那就是最后一场公平竞争的结束。
放榜之后,那些名次没有他高的人,因为其家底深厚,反而得到了更好的官位,而他因为出身寒门,没有依靠,就只能被安排在一个很偏的小位置,即没有什么晋升的机会,也没可能遇见能赏识他的大官大员。
他以为自己就会那么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说来也可笑,旁人听到的都是他在朝廷里“做官”,实际上他连踏入那前殿之内的资格都没有。
他也只能每天看着那些高官身着华服,一个接一个踏上长长的阶梯,走向阶梯尽头的前殿,那里金碧辉煌,皇帝正静坐于内,等待着诸位大臣到齐后,开始今天的朝会。
而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自己那离权力中心遥不可及的位置,那里只为他放着一个低矮的桌案,一盏已经年代久远破破烂烂的油灯。
而他那注定黯淡无光的未来,迎来转机,居然是因为他心直口快,得罪了人。
他替一个当时的大官指出了一个问题,他说若是不解决此问题,可能会影响他的前途。是他不该说这话吗?还是应该更加委婉,更加隐晦一些呢?看见那位官员几乎不去掩饰的愠怒的时候,他有些后悔,但是他也清楚,后悔已经为时过晚,一切都来不及改变了。
后来有人偷偷告诉他他得罪了那位官员,其实他心里清楚,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狠狠得罪了他,只是他不清楚的是,自己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后来他被调去当了谏官,那个官员还特意过来给他祝贺,但是他非常清楚,这就是那个官员的报复。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就他之前那个边边角角的位置而言谏官其实是高升了,是啊,谏官无论是俸禄还是地位,都要远远高于他曾经的那个小位置,但是这个谏官可以说是满朝文武里最危险的几个位置之一了,它的作用就是批评和建议朝政,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得罪人的位置,而且还经常有可能得罪那位九五之尊,是个容易掉脑袋的差事。
可就算如此,他还要为那个官员提拔自己而登门感谢,这就是他的阴招,不给自己丢面子,还给他温成江使尽绊子。
这官府中流淌的隐晦的恶意,他从最底层爬上来,可谓是尝了个遍,但是他无可奈何,或许向来都是如此,不够谄媚和狡诈的人是爬不上去的,只是他曾经未入朝廷,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