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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待军令传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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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军令传至四方城门,终究晚了一步。
那二十亲卫护着尹丹水自东门逃遁,外有叛军接应,未能生擒尹丹水,守卫拿下的几个叛贼也当场服毒自尽。
反贼堂而皇之进入内城,东游西逛如入无人之境,此般纰漏自然要有人担责,远远瞧见为首那位身骑白马、手持红缨的少年将军,放下长枪,纵身下马,徒步行至世子驾前,卸去一身素银盔甲,跪拜于地。
我打量着那人,他身上还沾着鏖战后的血污,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五官稍显稚嫩,在我老家是读高中的年纪,却已经上了战场,甚至战功赫赫、封侯拜将。
此人名唤沈流英,原昭武将军沈谯之子,人称小沈将军。
元照曦不发话,沈流英就跪在地上,夜色寒凉,少年泥像石人一般长拜于地。
过了片刻,铁鹰军押上来两人,身穿六品武官袍服,正是看守城门的校尉,便是他们疏漏文牒,方教尹丹水等人混入城中。元照曦下令将两人脊仗二十,连降三级,贬为城门候。
待二十大板打完,将罪员拖出此地,元照曦才像是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沈流英,抬手让他起身。
我亲眼目睹元照曦大庭广众之下欺负未成年,难免有些愤慨。
可转念一想,世子殿下当年被他爹欺负的时候,约莫也就十五六岁。
据说元照曦十五岁那年袭爵,镇南王便将自己麾下嫡系铁鹰军送给了他,可世子殿下既不会领兵打仗,在军中又无甚威望,众人明面上尊他一声世子殿下,可活脱脱就是一个光杆司令。彼时铁鹰军也并非此般精锐,一半是王公贵族的子弟,另一半是前一半的伴驾,说白了就是给世子殿下送来过家家的。
彼时镇南王春秋鼎盛,文治武功、颇有英主之风范,确实不需要太过扎眼的世子——儿子长大了,当爹的就会不好过,都是做过儿子的人,心里自然清楚谁也不肯做一辈子的儿子,说句不虔敬的,多少盼着头上那位大爹早日归西——是以陛下忌惮太子,古来有之。
元照曦要坐稳世子这个位置,就要去争兵权。他亲赴前线,带着将士刀尖火海里滚出来,铁鹰军日渐势大,终有一日要和沈大将军分庭抗礼。沈谯做了二十年的昭武将军,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其间世子殿下没有少受过为难。
再后来,南坪坡一役,世子殿下率军突袭后方粮草辎重,沈将军则在前线与敌寇精锐交战,不慎被敌将斩去一只手臂,自此一蹶不振。直至幺子沈流英崭露头角,才渐渐止住沈家颓势。
南坪坡之战,世子殿下亲临前线,于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名震军中。
沈流英却因为父亲重伤,以致家业衰败,认为世子殿下在敌军后方有意拖延,二人有了隔阂。
瞧见沈流英离开的背影,我暗道,这次贬斥的罪员应是小沈将军亲信,否则沈流英不至于大半夜赶来领罪,两人本就不睦,这下梁子结的更深了。
我见元照曦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忍不住问道:“殿下,这世上可有你真正交心之人?”
元照曦眉梢挑起:“难道你不算一个?”
我一怔,未能答上话来。
元照曦自顾自道:“记恨我的、厌弃我的、想取我项上人头的,排起来能绕晋陵城三圈。”他偏过头来,目光与我相对,“可那又如何?便是夫妻挚爱、血脉至亲,真到了争权夺利那刻、生死存亡之时,都免不得刀剑相向。”
我不知该作何回答,沉默了半晌,摸到兜里三枚铜钱,转而问道:“可有那小僮的踪迹?”
元照曦道:“通敌大罪,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我忍不住劝道:“还是个孩子。”
元照曦与我贴的近了,低声道:“我自然知晓,这背后有人指使。”他弯了唇角,“你与方道游相熟,告诉他,这次放他一马,我不杀他。再有下回,就让他提头来见。”
我有些愕然,没想到是此般重拿轻放,瞧见远处城门禁闭,喃喃道:“我原以为此番你不追查到底,是为了来日引出反贼,一举歼灭。”
城中已是宵禁,煌煌火光追随一众将士远去,余下一队侍卫在远处驻留,元照曦与我在城墙边沿的阴影下缓步走着。
元照曦轻笑了声:“我要他尹丹水的脑袋作甚,挂在城楼上当灯笼,格外喜庆吗?”
风吹得柳叶沙沙作响,我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元照曦上前半步,挡在风口处,却也将我们之间距离拉得更近。
元照曦抬手,指了指天上半轮明月:“月盈则亏,人满则损,自古皆然。”他说,“没有尹丹水,哪来的铁鹰军?没有蒙古鞑靼,哪来的盐铁宝印?”
夜风骤急,我只觉遍体生寒。
元照曦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一字一顿道:“裂土封疆,铸铁熔兵,雄踞一方……桩桩件件下来,诸位原本都是要杀头的。”
自古功高震主者,身后种种难以周全,正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待到无用武之地那刻,便是卸磨杀驴之时——唯有养寇自重,以搏一条生路。
我不由得后退了步,却被元照曦扣住了五指。
只是如此这般,战乱难止,穷兵黩武,有多少平民百姓家破人亡,又有多少天下苍生油煎火烹?所谓黎民苍生,在他们眼中不过土鸡瓦狗。
我声音不自觉打了颤:“倘使一日……荣登大宝,天下饥馑,殍殖遍野,生灵涂炭,又有何用?”
元照曦欺身上前,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若非生灵涂炭,哪有得登大宝的机会?”
宋华箬于南北两地行商,富甲一方,暗地里为蒙古人、甚至郡王熔铁铸兵。方道游和尹丹水暗通款曲,背后或有博陵郡王授意,那么尹丹水手中的兵器粮草又是从哪来的……
什么百姓黎庶,什么盟书铁约,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天下生灵都是可以拿去交易的砝码。
我深吸了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地为熔炉,万物为薪炭,幼时听闻只觉大道如此,遑遑众生牺牲不可避免。后来才发现,牺牲的遑遑之一竟是我自己。”我问他道,“你将他们为泥为沙,就不怕旁人也视你为泥沙?”
“我在父王眼中,本就是泥沙!”元照曦恨声道,“什么天地祥瑞,什么上苍恩泽,若真如珠似玉,怎会暗中刀戟相向!剑刺毒杀、落水坠崖,想杀我的人比天上的星斗还多!他要江山社稷、妄图胜天半子,便将我的性命做砝码,他要合纵连横,窥得九五尊位,就拿我当探路先骑。若非这些年临渊履薄,不过一具枯骨罢了!”
元照曦与我鼻尖相抵,几乎能看到他眸中滔天怒意。
“什么血脉亲情,若要登临天下,须得断情绝心。首鼠两端,该当业火焚身,逍遥法外,方升大罗生天!”
我心中震颤,一时竟忘了言语。
夜色沉沉,他眼中却似有火焰燃烧,元照曦城府深重,少有如此情绪外露时刻。
我不知他这些年如何临深履薄,却也终于明白那时山崖之下,为何不愿受他人食粮,为何谨小慎微至此。
我叹息一声,终究回握住了他的手。
回到府中,喝了两口茶,头脑可算清醒了点。
听他洗脑半天,差点给忽悠瘸了——人人都有不得已,可这不是伤人害人的理由,我爹当年贪墨也走到山穷水尽,自有万千种理由,可末了该砍头还是砍头。
我本想和衣睡下,许是一天经历纷繁复杂,难以入眠,闭上眼便想起元照曦,心头奇怪的感觉越发浓重。
我走出别院,在月下闲游,遇到同样未眠,游荡至此的方道游。
元照曦让我告诉他,若有再犯提头来见,但这夜色如水、竹影阑珊,实在不适合说这种话。
便同方道游讲起今日疑惑,未免察觉正主,我还刻意添油加醋了一番:“再说那位登徒子,若你们同陷囹圄,他与你讲起幼时情事,将自己描绘的凄惨可怜,抓着你的手,好似独木难支,唯有你能救他于水火。”
方道游原本一派端庄肃然,听到这话挑了眉毛,啧啧称奇:“竟演上了救风尘的戏码!”
元照曦和救风尘却也挨不上边,万人坑上筑高台,便是同他讲我佛慈悲,怕也不可能回头是岸。
方道游摇了摇头,半是揶揄道:“先是巧言令色,教那姑娘动心,日后方便上下其手,色胆包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