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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五月十六, ...

  •   五月十六,一纸调令,各王公及督抚官员回京述职,镇南王告病,便由世子殿下代为赴京。
      元照曦方从城外营房驻地归来,便随宣旨的仪鸾司禁卫一道,马不停蹄赶往京城。

      世子殿下舟车劳顿,仍不忘隔三差五寄书信回来,一份是惯例向王爷汇报此行事、京官府官情状,还有一份便是给我的。
      我来到这里也有七年,言语交流倒是通畅,但大周文字书写实在复杂,不同语境下同一个字还有变体,我学了许久也只认得些常用文字,读到奥僻的部分就要连蒙带猜。
      好在元照曦清楚我的文化水平,信笺之中大都使用白话文,有时还附上小画,我磕磕绊绊读着倒也能明白大意——世子殿下书法一绝、铁画银钩,工笔白描也毫不逊色。

      这天傍晚,二公子照常送信过来,我绞尽脑汁回信,他便在一旁的桌案上处理公务。
      世子殿下不在府中,王爷又名义上旧伤复发、一病不起,闲杂事务便由元明轶代为处理。
      婢女见二公子来此,特意多点了几盏灯,一时间照得我房中亮如白昼,入夜积攒的那点困意也给惊醒了。

      夜色渐深,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鸟原本收了声,许是被光亮晃到,不知怎的又啄打在一处。
      我瞧着一字未动的笺纸,不由头疼。
      殿下此行去往京城,吉凶难卜,若是不慎被砍了脑袋,镇南王便可借此起事,只是不知道二公子能否挑起这千钧重的担子——元明轶知晓宋华箬给蒙古人铸兵,便气急败坏,此般性情怕是不可能做出养寇自重的事来。
      不过如今殿上那位陛下,信奉无为而治,朝政漏成了筛子,大刀阔斧改起来,不能扭转乾坤,就是当场气绝,倒不如缝缝补补又三年。如此修身养性久了,早年那点锐气便也磨得差不多了,若非如此,就凭诸位王爷的作为,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话说先帝在时,便隐约有了颓势,只是凭着抗击倭寇、鞭笞百官留下的威望,在位期间没能闹出什么大事。
      便是如此,先帝晚年还是因为斥巨资修建猎场,挨了言官一顿骂。那会儿陛下年事已高,气得险些当场驾崩,好不容易缓过来一口气,等理智回笼,还不能即刻杀他——说来可能不信,泱泱大周还是有天理王法的,写这谏书的言官虽然芝麻大的品级,但高低也是吏部登记在册的官员,杀他要经三司九衙,谏文也要归入档案、配发各州府。事情闹大,这下全天下都知道陛下他急了,和脱裤子给人看无异。
      言官可以不要命,无非撞柱一死而已,可陛下还要千秋万载地干下去,不能不要脸。
      这大约也是李世民不杀魏征,反将他供起来的缘由——人家骂都骂过了,陛下气也气过了,图一时痛快将人砍了,日后还不知青史何书,倒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好歹给自己留个圣贤之名。
      至于此朝,陛下即位之初锐意进取,可谓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转眼十几年过去,却发现收效甚微。
      陛下见此情状,同左右诉苦:“农民种不好地便会无粮食可吃,商人做不好生意便会无银钱周转,可我大周的官员在其位不谋其政,结党营私、贪墨成风,最后青史历历,却要将罪责怪在我头上。文官之间各成一派,党争至此已无对错,如今我便是有雄心壮志,也无人可使、无人可用,倒不如听之任之,至少能享受当下。”
      说罢便子承父业,开始摆烂修宫殿,封建王朝没有银发经济,也没有社区养老、适老化设施,陛下便亲自指挥,自己给自己建养老院。
      陛下也是彻底想开,治国理政做得好了,可以颂恩德、入庙堂,挥霍无度做得好了,可以活得久、享安乐。
      一个中年男人,勤勤恳恳老黄牛似的犁了半辈子地,就想上了年纪安度晚年,稍稍享受下这个身份该有的待遇,便被文官口诛笔伐,戳着脊梁骨骂,最离谱的是这些文官还是当年殿试自己亲自拔擢上来的,如何不让人心寒?于是太和殿前,仪鸾司冲杀上来,活活打死不少上谏的文官,血染长阶。
      雍正当年就是工作强度太大,活活累死的,陛下是天子,上天盖戳精挑细选出来的牛马——没有致仕还乡一说,要么活活干到死,要么新帝登基被架空成太上皇生不如死,合该犁一辈子的地。就算病重进ICU了,倒过来一口气还得托孤写遗诏,乌泱泱一圈人殷殷切切望着你醒来,不是盼着你多活两天,而是盼着你多给他们分点权,登上帝位那刻便注定是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正反都这样了,我死后任他洪水滔天。
      陛下虽然摆烂,但为了保证自己活着的时候能好好活着,还是留了些许余地——亲设仪鸾司,受命于天,掌缉捕谳狱。西方政治讲究三权分立,仪鸾司集司法、行政于一体,属于超级特务机构,相当于被仪鸾司抓进诏狱,有自成体系的判决、执行。进去还是能说会跑的活人,出来就是一滩血肉,不要想着二审上诉拖延时间,连秋后问斩都不用等,人家一审完了当庭打死,讲理都没地方去。
      也正是因此,哪怕朝纲废弛、国事贻误至此,陛下仍旧有想杀谁全家就杀谁全家的能力。
      陛下只要不要脸,甚至不需要罗织罪名,一声令下就能让人九族升天——谁不让陛下修宫殿,陛下就杀谁全家。

      更漏响了三声。
      我沉吟许久,终于落笔,写下一句:此去山高水远,天寒添衣,盼安。
      余光瞥见元照曦寄来的信笺,边角夹着一朵玉兰,花瓣被压的妥帖平整,像是被人在掌心久久摩挲过后。
      恍惚间想起那日破庙之中,身后不可忽略的体温,满溢鼻腔的杜若气息,以及不慎擦过唇舌时柔软滚烫的触感。
      许是握笔久了,指尖微微发麻。
      我原以为挂念元照曦,是怕他死了,镇南王府衰败,我要再遇上一回流放千里,此刻才后知后觉,我只是单纯记挂他而已。
      胸口一阵发涩。
      笔尖顿了顿,坠下半滴墨来,晕在“盼安”二字之下。

      理智告诉我,元照曦,还有方道游、宋华箬之流,都是一路货色,坐在岸上观船翻,拿别人的身家性命投石问路,加上尹丹水,还真给凑成一桌麻将了。
      看上元照曦,就像在菜鸟驿站里挑挑拣拣半天,最后选了个响当当的大件货——坏的独树一帜,烂的别开生面。
      我劝自己,没有元照曦,也有博陵郡王,西南还有个旌阳王虎视眈眈。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遗骸,世道如此,好人死绝了,粉墨登场的便是个顶个的恶贯满盈。
      可转念一想,也不能因为遍地都是垃圾,饿狠了就捡垃圾吃吧?
      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
      我走到净手的水盆旁,拍了一掬水在脸上,言禛你快醒醒吧!

      昨夜下过一场雨,空气又湿又冷。
      我郁闷得很,将书信装入袋中,用蜡封了口,递给二公子。
      原以为这样就能让他走了,没想到元明轶夙兴夜寐,仍旧在旁边坐着处理公务,不动如山。
      我困得眼皮打架,又因为元照曦,心中万般思绪、翻江倒海,瞧见二公子还在埋首案牍,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郁气。
      我问二公子:“你冷吗?”
      元明轶抬头看了我眼:“不冷啊。”
      我说:“那你过来帮我捂脚吧,我冷。”
      二公子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脸色白了又青,满腹诗书都忘个干净,半晌憋出来一个字:“……滚!”
      说罢仍不解气,猛地站起身,公文也不看了,当即甩袖离开。
      见他终于被气走,我心情豁然开朗,熄了灯,和衣睡下。

      隔了约莫两日,一天夜里,房中多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未施粉黛,穿得又轻又薄,端坐床榻两侧。
      王府管家道:“世子殿下听闻公子入夜身体寒凉,吩咐送来的暖脚婢。”
      不说我有没有和人同睡一床的习惯,她们还是未成年呢,可真刑啊!
      我当即让管家将人带走,哪来的送哪。
      话说回来,元照曦为什么要送两个姑娘给我,就不怕我真是个变态,仗势欺人,把人家那什么了。
      元照曦到底是什么意思,对我有意思还是没意思?不会是我误会了吧,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那我在这里纠结犹豫半天干嘛啊。
      我想了大半个晚上没想明白,决定暂且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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