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天光》今棠

8、第 8 章 转眼到了五

　　转眼到了五月初四，方道游用铜钱卜了一卦，说明日是登高祈福的吉日。
　　我有些意外：“你当真会算卦？”
　　方道游将三枚铜钱依次排开，递至我手中，笑道：“某虽不才，忝居天师洞府一十五年，尚不至于辱没师门。”
　　说话间，有小厮递上一封信函，竟是世子殿下亲笔所书的简帖，邀我明日登慈溪山祈福。
　　我随口问道：“道长可要同去？”
　　方道游躬身作了个揖：“明日是公子的吉日，却并非贫道的，贫道还须在府中沐浴斋戒，离境坐忘，方是根本。”

　　我对祈福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天气晴好，倒是很适合出门踏青。自打来到王府，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又是戴罪之身，出门的机会少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我与世子殿下、二公子同乘一车，阿娘与小妹等女眷则在其后的马车上。
　　我原本都想好了，上山路途遥远，未免无聊，可以和言姝一道打叶子牌，结果上车之前被阿娘念了一通男女大防，只得捏着鼻子与世子殿下同乘。
　　可每每和元照曦独处，总有些难以言说的气氛，于是转头叫上二公子，问他要不要一同打牌。元明轶约莫也嫌路上无趣，十分痛快地应了，待他走上马车，看到端坐其中的世子殿下，瞬间脸色大变，后来叶子牌也不打了，半个身子贴着车窗，也不知道在干嘛。

　　来到慈溪山脚，众人各自下了车，拾级而上，前往庙中祈福还愿。
　　其中当属元明轶跑得最快，二公子自小习武，身强体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石梯，手里还捏着上次求来的念珠，生怕去佛祖面前还愿晚了，显得不够虔敬。
　　我慢悠悠缀在后面，只见石阶两侧松柏郁郁葱葱，草叶之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定睛去看，却是一直毛色雪白的兔子。
　　元照曦略一抬手，便有随行侍卫递上弓箭，世子殿下作势就要挽弓拉弦，射杀那只野兔。
　　我急忙拉住他衣袖：“佛门杀生，也不怕天雷亟了你！”
　　元照曦瞧了我一眼，未置可否，却还是停了手，随意将长弓置于一旁。
　　我小声道：“要抓也是抓活的，回去我们一起炖了它，做麻辣兔头。”
　　元照曦轻笑了声，点了点头。

　　未免惊走了猎物，我们支开左右侍卫，一路尾随那兔子上了后山，野外杂草丛生，七拐八绕，不知不觉天色渐晚。
　　我走得脚都疼了，心想为了只兔子，何至于此。正准备喊元照曦打道回府，却瞧见玉兰树下一位身着青灰马褂的小僮——此人有些面熟，若我记忆不差，应当是方道游手下的道僮，平日里穿的也是白青道袍，因我常与方道游打交道，便记下了此人。
　　元照曦也注意到玉兰树下那人，与我对视一眼。
　　那小僮怀里抱着一个盒子，用灰色的布巾包裹住，看不出全貌，四处张望着，片刻后抬步往山上而去，我们尾随其后，来到一处废弃的寺庙。
　　这里孤零零一座寺庙，偷窥太容易被人察觉，元照曦拉着我闪身进入大殿，躲进佛像后一处狭窄的角落，那里约莫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我们硬是挤到一起才得以藏身。

　　我压着声音问元照曦：“你怎么知晓此处可以藏身？”
　　元照曦笑道：“幼时我犯了错，便会被父王罚跪祠堂，百无聊赖之时，便学会躲在佛像后面，作弄前来送饭的下人。”
　　不曾想世子殿下竟有如此顽劣的一面，不由有些意外。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自殿门外走来一人，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眉目疏朗，着一件湖蓝布衣，生得高大威猛、腰圆背厚，手中长枪直拖于地。
　　黄昏渐晚，日薄西天，借着漫天飞霞，我隐约瞧见那人身后一排手持剑戟的兵士，少说也有一二十人。
　　小僮将盒子双手奉上，那人打开后，其中乃是蓍草、龟甲和铜钱，还有最下方压着的一叠银票。

　　我下意识伸手至衣袋中，那里装着方道游昨日给的三枚铜钱。
　　却不知对面是何人物。
　　元照曦凑上前来，只说了三个字：“……尹丹水。”
　　我不由错愕，方道游还在王府，如今战事吃紧，就不怕通敌罪被砍头吗？
　　元照曦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且看他有什么招数便是。”
　　此处空间狭窄，我们身体本就贴在一处，未免被人察觉，刻意压低声音交谈，说话间他的嘴唇几乎贴上我耳垂，潮热的呼吸时不时拂过，令我头皮发麻，尤其是吐字间隙，湿润的舌尖不慎划过耳廓。
　　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在迅速升高，呼吸间满是他身上的杜若气息，尤其是近距离接触时，好巧不巧蹭到不可言说的那处。
　　我不会是真断袖了吧……不要啊。
　　可如果不是断袖，怎么会对一个个头比我还高的、身体比我还壮的男人……
　　此刻的接触过于暧昧，可又无法离开此地，我CPU快烧了，努力想点别的试图转移注意力，瞥见世子殿下侧脸，鼻梁英挺、眉眼深邃，还挺俊的……感觉头更晕了。
　　再想下去恐怕不得了，我急中生智一掐大腿，没控制住力道，眼泪哗一下流出来了。
　　元照曦偏过脸来，奇怪地瞧着我：“怎么哭了？”
　　我感觉自己大腿被掐紫了，疼痛后劲未消，头脑倒是清明起来：“……我想起我太奶了。”
　　元照曦抬手替我拭去泪水，被我下意识闪躲开来。
　　元照曦愣了一瞬，接着仿佛刚才所有事情不曾发生，闲话家常般问道：“老夫人可还安好？”
　　我心思如电转，张口就是胡扯：“早已仙逝多年，虽说如此……”假意抹了把眼泪，“每每思及此处，甚是心酸。”
　　元照曦道：“早年父王结识一位游历至此的高僧，为他修桥建庙、铺路筑石，如今赶上十年大典，庙中熔铸金身，不如将老夫人画像搬上去，既是积累善缘，日后也可聊以慰藉。”
　　这就是配享太庙吗？我都没住进去呢。
　　我连忙道：“时日已久，早已记不清她的模样，想来她也不是在乎金钱名利之人。”又说，“不若趁此机会，找个画师过来，将我画像拓印，供奉宝刹。”
　　元照曦眸中尽是寒光，冷声道：“那是供奉死人的！”
　　我一向是无神论者，不信什么生死轮回，可金子打造的雕像多气派，黄金一克800块，等身铸造高低也有120千克，折合人民币快一个亿了：“等我死了再供奉也成啊！”
　　约莫是觉得我这话上不得台面，元照曦别过脸去，压根没搭理我。

　　回过神来，尹丹水与那小僮早已离开了破庙，至于那些兵士也没了踪影。
　　元照曦放出鸣谪，不过片刻，便有侍卫上山接应，却不是方才随行那批，而是一队身着黑色斗篷，腰挎圆月弯刀、背负长弓翎箭、足蹬胡人马靴的轻骑。
　　正是世子麾下精锐，铁鹰军。
　　元照曦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扬声道：“传令下去，封锁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