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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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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听小厮来报,才知昨天夜里府中闹出一桩事来。
宋华箬在边地缴纳盐课,一山之隔便是蒙古鞑靼,蒙古马匹价格低廉,又可向其销售丝绸茶叶,怎么看都是一本万利的生意,长此以往免不得会与蒙古人贸易往来。
原是昨日宋华箬离开府邸之时,正撞上打马回府的元明轶,二人不知怎的聊起蒙古的铁蹄马来。
元明轶不阴不阳地问他,如何如与蒙古人交好。宋华箬便答,游商浮贩自然什么地方的生意都做,什么人的货物都接。
二公子向来嫉恶如仇,听闻此言,勃然大怒:“国难当头,尔等商人却只知蝇头小利,见利忘义,国之贼也不过如是!”说罢,便招呼左右,将宋华箬当场打了二十大板,直打得皮开肉绽,昏死过去。
听至此处,我心中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想这宋华箬原是博陵一带盐商,既是郡王治下,方道游或许知晓一二,便与他聊起此事。
方道游闻言,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商人罢了,惹的二公子不快,打死一两个也没什么妨碍。”
我道:“如何也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听闻他在博陵郡内屯田纳粮,多少有些功绩,若是丢了性命,恐怕于郡王有碍。”
方道游面色如常:“他头上有位长姊,唤作宋华裳,若不幸身故,自有她接管这偌大生意。再不济全家死绝了,还有其下掌柜伙计,总不至于盐铁断绝。”许是我神情有些肃然,他瞧了我眼,话锋一转,“言公子菩萨心肠,恰巧我有一物,正欲交还宋老板,可要随我同去探视一二?”
我与宋华箬不过一面之缘,大约是因为我原本的身份,多少能理解他的处境,顺势应了下来。
来到宋老板的府宅,方道游寻了个借口离开,我被下人延入屋内。
从大夫口中听闻,昨日那二十廷杖是往死里打的,宋华箬险些当场气绝,后来重金请遍晋陵名医,及时医治,才得以生还。饶是如此,仍旧断了数根骨头,日后恐会落下残疾。
想我来到镇南王府半年有余,每每同二公子吵架,都能将他气得跳脚,事后也不见元明轶作何颜色,便以为是纸糊的老虎,没想到还真会吃人。
宋华箬约莫是刚醒,尚未梳洗,倚靠在床榻上,头发松散的垂在一侧。
他面色苍白,嘴唇不见丝毫血色,还挣扎着起身想要想我行礼,我连忙摆手制止:“言某戴罪之身罢了。”
我在床榻旁的小凳上坐下,暗道着宋华箬原本是个年轻俊俏的公子,观其年岁不过二十四五,却遭逢大难成了这般。我毕竟是活过一世的人,看他小小年纪受此磋磨——何况在我那里,我与他别无二致,同样恰巧站上了风口,同样有副光鲜亮丽的空壳,可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不过蝼蚁,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我道:“二公子待人向来宽和,不知为何……”
宋华箬垂首道:“昨日之事,原本是我的不是。”
我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同元明轶一向吵闹惯了,不曾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宋华箬笑道:“您是世子殿下亲自吩咐照料的,二公子与您至多口角之争,哪里会真的动刀动枪。”
我一愣,竟然不知还有此事。
宋华箬道:“世子殿下说您不喜金银古玩,便想生辰送您些玉佩香囊之类的玩意,让我自各地搜罗而来,可您似乎没有什么瞧上眼的。”
怪不得昨日元照曦问我,可有看得上的。
话说回来,他怎么知道我的生辰,言禛八初三生人,我来到这里后,过得也是秋月生辰,现今可将将入夏。
宋华箬幼年便随父亲行商,游历大江南北,见闻广博,同我讲起京中趣事。
虽然我毕业后在首都工作,但来到这里之后,一直随父亲任地走动,基本是在两广两江,还从未有机会去到大周的都城。
宋华箬道:“日后去往京城,或可一览盛景,尤其元夕之夜,花灯如昼、锣鼓喧天,所谓‘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便是如此。”他想起什么,又道,“若说上元节庆大闹灯火,陛下登基的典仪才是朝野皆庆,诏书特许大酺三日,京师九城热闹非凡,钟鼓鸣奏、结彩张灯,当真是万民同贺。”
我听着不觉有些向往。
宋华箬忽然道:“此般盛况再现,想来也不过三五年光景。”
何谓盛况?无非是新帝登基,龙袍加身。
我心头一跳,却见宋华箬含笑望着我,电光石火间,我似乎明白了他的不言之言,只是这话再说下去便是僭越了。
有些东西沾身上就再甩不脱,我直觉不妙,不想与他攀扯,匆匆起身告辞。
走出宋华箬府宅,我见到前来送药的二公子。
上回同元明轶吵架,我作势上吊,二公子便被罚去洒扫马厩,这次当众打掉宋华箬半条命,元明轶却只是被不轻不重训斥了两句,让他来送些温补药材,算是给双方一个转圜余地。
我问二公子可要进到府中探视。
元明轶不屑道:“区区商贾,他也配?”
我不好再劝,同二公子回府途中,路过街角商铺,买了些点心菓子给言姝。
我心中疑惑难解,趁着与元明轶同乘一车,问道:“单单因为他买了蒙古人的马匹,你便气成那样?”
元明轶嗤了声:“他买的可不止蒙古人的马匹,卖的也不止丝绸茶叶,熔铁铸兵,胆大包天!”
我不由愕然:“这可是叛国!”想起一事,“何况博陵郡王与蒙古不睦,属地之内,怎会容许他如此行事?”
二公子冷声道:“你该去问那姓方的道士。”他不欲多说,转而望向窗外,“总而言之,打死活该。若不是父王发话让我手下留情,便是那个方道游,也休想手脚俱全离开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