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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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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幼时和我爸妈睡一张床,活了这么多年,我还不曾与同性同床共枕。
心里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
接下来一段时日,北有蒙古鞑靼来犯,南边又有赤衣教动乱,镇南王奉旨赴嘉兴平叛,前线战事吃紧,元照曦忙得见不到人。
赤衣教乃摩尼一支,教主尹丹水原是浙北富农,算来还是我父亲辖地之内,永定十九年一场大旱,隔年又是洪灾,放眼浙北饿殍遍野、卖儿鬻女,民不聊生。朝廷亏空拿不出银两,便开始搜刮富商、官吏,我爹也是那年被砍的头,家财全数抄没拿去赈灾,却也不过太仓一粟。尹丹水趁此时机开粮仓救济灾民,乡民感其恩义,他便借摩尼教义自封陆地神仙,最终促成了赤衣教起义。
我暗自盘算着时日,晋陵至嘉兴相隔三百余里,若轻骑简从则不过三日,运送粮草辎重便少则七日,而今元照曦一去便是半月,这仗恐怕有的要打。
元明轶刚同老夫人上香归来,口中念念有词:“兄长乃天选之人,自有上苍庇佑。”
我还想着事情,随口道:“他连数码暴龙兽都没有,算什么天选之人?”
二公子手里还攥着求来的念珠,闻言气得发抖,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来。
眼前忽地现出半面折扇,扇面小楷所书、点画精微,扇骨几点红褐纹迹斑驳如落雨,正是“一寸湘妃一寸金”的湘妃骨。
一个不认识的小白脸徐徐走来,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只见他一身青褐道袍,袖口处洗得微微泛白,腰系丝绦,足蹬麻履,一身打扮很是俭朴。
我暗道,如今天下大乱、藩王割据,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头来,怎地连道爷也要下山分一杯羹。
来人笑道:“不知何谓‘数码暴龙兽’?”
我眼皮一跳,没想到随口开个玩笑竟被人听了去,面不改色地胡扯道:“乃是古书记载的一样祥瑞之物。”
那道士略一颔首,态度很是谦逊:“小可倒是不曾听闻,不比言公子博闻强识。”
我自认名不见经传,没想到此人竟然知晓我姓氏,可我却连来者何人都不知道,连忙朝二公子使眼色:“不知这位是?”
元明轶许是因方才口角落了下风,记恨起来,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径自别过脸去。
那人见此情景,接下话头:“在下方道游,滁州人士,游历至此。”
方道游的名讳我是听过的,当年因一封谏书被笞杖四十、逐出师门,后来成为博陵郡王帐下十六策士之首。当初听闻此人名号,我还腹诽是王阳明龙场悟道,不知会不会格物致知。
话说回来,博陵郡王属地与蒙古鞑靼部一山之隔,如今鞑靼来犯,首当其冲便是博陵,方道游倒是有闲情逸致,千里迢迢来到晋陵的镇南王府。
我还想再同他聊上几句,却见王爷贴身管家携数位家丁前来,将方道游延入府内,竟是待上宾之礼。
若说镇南王是大周三位异姓王之首,博陵郡王便是其间中流砥柱——博陵属地盐铁为重,纳盐则富国、铸铁则强兵,最是偏重也最受忌惮,郡王向来中庸,如今派亲信前来镇南王府拜会,若说无所图谋怕也无人肯信。
我爹被斩首那年,我同余下家眷被发配边地,路上不是衣不蔽体的流民,便是持刀起事的叛军。
家产早已被钦差查抄,余下女眷难以谋生。所谓枪炮一响黄金万两,统兵打仗最是烧钱,也最是赚钱,山穷水尽,最是窘迫之时,我也参与其中。
古代行军打仗,讲究排兵布阵,大部分时候是军备竞赛,真刀实枪、白刃见血打起来的不过十之三四。
打仗就会死人,死人就要出钱抚恤,随处可见的叛军大都农民出身,兵器多是田间地头的农具,既缺乏作战经验,也无甚兵饷粮草。何况小规模战争,不说镇南王府豢养的铁鹰军,就说配飞碟帽、山文甲的正规军,都几乎很难见到。
所以上战场,也不过是跟在部队后面,若是运气好没打起来,胡乱喊两嗓子,便能换得半袋粟米。
我同阿娘还有小妹,就是这么一路颠沛,来到的晋陵。
经历此般种种,我也对大周的诸位官吏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当年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来到一处四面环水的都城,前朝太守仗着地势险要,据守城门,誓死不降。数月过去,城中水粮断绝,太守被亲兵砍去头颅,尸体悬于高阁。城门大开,受降之时,城中已是骸骨如山,许多百姓饿得肠胃都融化了,吃再多下去也是一个死。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传至本朝,动乱之时,诸位大人都没有了保家卫国的想法,谁打过来了就向谁投降,投降越快越好,正反都是屯兵纳粮。就是本地富户很不踏实,因为纳的粮都是出自本家,屯的兵也大都在他府中。
但无论府台、富户又或是寻常百姓,都不喜欢蒙古人,因为鞑靼进城四处淫掠,女子会被带回大营,青壮男子则会被当场杀死,割下耳朵充作军功。
至于叛军或是各位王爷的私兵,与蒙古人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不会竭泽而渔,只是让城中百姓不断纳粮,以备军用。
一个是劫掠一空,一个是畜养家牲,只能说烂的卧龙凤雏,下作的并驾齐驱。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根本不在乎谁是皇帝,他们只在乎米粮衣裳,至多还有苛捐杂税。
除却太祖皇帝,此后诸位,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挑个神经病管理精神病院。
当皇帝也不需要什么文治武功,只需要好好坐在那里,不中途发病就万事大吉。科举挑选出来的文官集团,就如同无数985优秀应届毕业生,他们会自己像陀螺一样原地转动起来,皇帝只需要适时调整一下大方向。
只是诸位陛下,大都亲政前两年兢兢业业,后两年彻底摆烂——倒也无可厚非,每个人年轻的时候的努力,都是为了老了不用努力,总不可能勤勤恳恳工作就是为了勤勤恳恳工作到死。只是这样的皇帝,死得早就是明君在世,不幸活久了就叫毁誉参半,若是活得再长一点,就是早年英明睿智,晚年轻信阉竖,以至祸国乱政——反正谁都能有错皇帝不会有错,太监又没有子嗣门生,口诛笔伐他们就对了——仔细算来,倒不如一直不稂不莠的中庸之君。